胡记纸马的门开着。插销没收进屋,横搁在门槛上,一头出了槽。
陈更抬手把那根插销拨回槽里,拨完手就搁在门框上,人没进去。日头刚爬上西关那排屋脊,巷子照亮半边,另半边还是昨夜的凉;这一带的铺子辰时开板,胡记今天的板卸得比辰时早。
中元这一天的白天,他手上还剩六个时辰。腋下那卷底样夹了两天,麻绳还是老胡撂下时那两道,谁也没解。
院里三匹纸马摆成一排,马腿的篾骨露在外头。墙根一对童男童女,两张脸都冲着墙。开过脸的不朝人,这条陈更三年前自己看会的,没人跟他讲过。
屋里那股味是白面熬酸了的味,压着篾条泡水的青味。
案上躺着一个纸人。
一人长短,仰着。青布短褂的样子糊出来了,襟往右掩,腰上系带,结掖在左肋下。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指头是一根一根裹出来的。
脖子往上是白的。
一整块白,从下巴到际线。眉、眼、鼻梁那两笔,一样都没有。糊得极平,日头照上去连一道纸缝都找不着。
老胡坐在案的那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袖口卷到肘。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结着一层干浆糊,翘起来一片,他没抠。
胡师傅。
老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又落回纸人身上。
东家进来吧。别踩着我那捆篾。
陈更侧过身进门,把底样卷从腋下换到手里。左胁那处牵了一下,他等了半息才把手放下去。
这是给谁的。
我徒弟。吴二。老胡说。
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
多大。
十九,进门三年零四个月。老胡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差八个月我就该把底样摊给他看了。行里的规矩,头三年不给看,满四年给看半卷。他没等到。
陈更把手里那卷东西往腋下又夹紧一点,没往案上放。
扎了一夜?
扎了一夜。
陈更拿手背碰了碰灶上那口浆糊锅,凉透了,锅沿一圈干壳蹭下来一点。院里那三匹马的腿糊到膝就停了。这一夜老胡干的活,只有案上这一件。
先起骨,再糊手,手顺下来了才轮到脸。老胡说,骨我戌时起的,篾走他自己的尺寸,去年做冬衣量过。手是子时糊的。他中指头一个节上有个茧,捻篾捻出来的,我给他掐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到脸这儿停了。
案上那张白朝着房梁。陈更站着,等他往下说。
你知道我这一行头一条是什么。
不扎活人脸。
你听谁说的。
三月里我在你铺子后头看见过一屋子纸人。陈更说,那些脸都是我的。
老胡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交叠着按在案边上。
那不是我扎的。
我知道。
我们这行不扎活人脸,理由很短。扎了谁的脸,那张脸就归了纸。老胡说。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脸上从眉梢往里比到山根,停住。
开脸先起眉,从外梢描到山根收笔。收住了才点眼。眼一点,这一个就算立起来了,往后它顶着的是谁,就归谁的账。给死人扎,账在阴里,我们烧过去,两清。给活人扎,账没处搁,就搁在那张活脸上。
那你徒弟已经死了。
死了。按规矩我扎得。老胡说。
他把手放下来。
我描不出来。
案上那张白平平地躺着。
起了三回笔。头一回蘸多了,我在纸边上刮,刮掉了。老胡说,第二回笔停在眉梢上头,没落下去。停了半个更次,笔尖上的墨自己干了。
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没蘸墨,拿空笔比了一道。老胡说,比完就知道了。我这只手描不动他那两条眉。他那眉往上挑,左边比右边高半分,笑起来才平。我描出来的,是我心里那个人。他不长那个样子。
他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