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拍上那一顿过去了。
曲子往下走。第二十拍,第二十一拍,音一个一个搭上去,跟前十八拍一样平。
丁六蹲在灯边上没起来。
子正过一刻。北街那三下落在三更整上,落下去到这会儿,粗瓷碗里的油面又矮下去了。
碗壁内侧有六道指甲印。傍晚点灯的时候陈更从那会儿的油面往下掐的,一道一分,掐到手指伸不进去为止。这会儿油面压着头一道,压过去一线。
碗他没看。眼睛在丁六那只手上。
丁六蹲着,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指头轮着按。按的次序是唢呐上那八个孔从底下往上数,按到第三孔,指头停一停,接着往下按。
三里地外那支还在吹。高的几个音走不完三里,半道上就散了,够得着这边的只剩底下那一层。
你等它转回头。陈更说。
你不用吹。陈更说,你听第二遍。听完只报一样那一顿落在第几拍上。
丁六抬起头。他把唢呐从膝上挪到怀里抱着,碗口还朝下。
陈小哥,这一顿我先跟你说到底。
《大开门》一遍三十二拍,气口只有一个,就在第十九拍。丁六说,头十八拍是一口气往上顶,顶到第十八拍是全曲最高那一个。第十九拍往下落。落这一下才腾得出空当来偷气。
挪得了地方吗。
挪不了。往前挪到第十八拍,那个高音就塌下去;往后挪到第二十拍,前头那口气早撑不住了。丁六用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这一行出师考的就是这一手。班头拿一炷香点着搁你面前,就搁在你嘴底下。你从头吹到尾,香烟直的算过,晃一下就是你嘴上漏气,明年再来。
你考过几回。
两回。丁六说,头一回烟晃了。我自己都没觉出来。
陈更把这句收下了,没往下问。
顿半分是底。丁六接着说,指头一刻不停,气那儿断了一线,簧片底下要塌,塌下去再顶起来,就是这一顿。吹到我师父那岁数也塌。压不到没有。
压不到没有。
陈更把这五个字摆到心里那排数目的边上。
老蔫在石栏根上站起来了。
他把那卷蓝布夹进腋下,一条腿往桥北头那道坡上探。
我下去看一眼。
不下去。
娘咧,土上有印子没印子,我看一眼就上来。
昨夜这句话陈更答过一回。今夜他没把昨夜那句搬出来。
老蔫叔。他说,庙那个方向,你从这头石栏上看得见几处灯。
你叫我数灯。
数两遍。陈更说,头一遍从左往右,第二遍从右往左。两遍不一样你就报两个数。
老蔫站着没动,站了三息,把腿收回来了。
他往桥北头走了六步,两只手扒住栏顶,脑袋探出去。
曲子转回了头。
第一拍下来,丁六的指头又从底下那个孔按起。
陈更跟着数。数到第十七,第十八。
第十九拍上,音落下来,落到一半停了一停,接着走。
第十九。丁六说。
老蔫从石栏那头回来了。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九处。
两遍都是九?
两遍都是九。老蔫蹲下去,用指头在条石上摆,庙门口两盏,长年点的,年年都在。山门里头进去一层,亮三处。再往东,庙墙外头那一溜四处。里头点的是几多我看不出,我数的是墙外头。
那一溜隔得匀不匀。
老蔫抬起头。
他说,一处挨一处,当中空得一样宽。我数第二遍就是数的这个。
你上一回看那边是什么时候。
二更过。那会儿就庙门口那两盏。老蔫说。
陈更伸出两根指头,照老蔫说的那个空当在条石上比开,从这头往那头挪,四盏灯当中三个空当,三回一样宽。
二更过到这会儿是一个更次挂零。七盏灯是在这一个更次里点起来的,点得等距。风里点不出等距。有人拿尺量过。
他掀开怀,把手记摸出来,封皮上带着一层汗,摊在灯东边那块条石上。
今夜那本账在前头几页。头一行七月十四,第二行油半碗,第三行人九个。第四行他后半夜留着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