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垫的那片碎瓦是老蔫白天在庄上敲的,敲成月牙形。条石不平,他把瓦掖进去,拿掌根压了三回,压到碗不晃才松手。
碗坐在桥面正中那道石缝上头。安济桥五十四步,这是第二十七步。
第二更刚从城里飘出来,隔着三里地只剩个壳,快慢认得出,轻重认不出。这一夜过完就是中元。
灯芯两股。三股吃油快,今夜的油经不起。
油是回春堂那二斤香油滤出来的头一道,陈杏申末装的碗。南街油行昨天下的板,板上一张条,写的是货没到。
半碗。烧到天亮差一口气。
陈更蹲在桥这头,把这一笔记在今夜那本账的头一行。那卷底样搁在他脚边,还是老胡撂下时候那两道绳,谁也没解。
老蔫在桥这头的石栏边上,蓝布包搁在膝上。雷四站在灯那头四步远,右边袖子空着,袖口是陈杏缝死的那两道,缝线在肘上头绷出一条棱。他腰上没有牌。杜广年蹲在灯西侧,牌挂在褂子外头。丁六挨着他,唢呐横在膝上,碗口朝下。
杠夫行那三个分在桥两头的坡上。陈杏在陈更左边半步。
今夜他数过三回人。三回都是九。
南街口那头浮起来一块浅的。
前夜他在这桥上看见过一块白,浮着,是伞。今夜这块比伞矮,贴着地走。
走到灯照得着的地方,陈更看清了。
素衣。青灰的布,领口滚一道白边,下摆走一步塌一下。白粉照旧从下巴扑到脖子,扑到中间断一道。
两只袖子挽到肘。肘往下,白布一圈一圈裹到手腕,裹了七八道。
裹伤绕肘要压半指宽。她压的是双份。
她把秤取出来。
只剩半截。断口在杆当中偏后,木茬白着,没削过。
秤断了,行里当天要把另外半截也折了,一齐进灶。留一截在外头,人拿去称,短的那头永远短。
她手里这半截,留的是带星的那一头。
守尸的小哥。她说,桥上见。请了。
陈更没起身,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上回在义地他还算得出来她走三步起身,喊更定住三息,三息够他扑过去。今夜这一样做不了。九天前那一声出去以后,他喊不出更。
雷四动了半步。陈更把左手抬起来,横到齐胸停住。
雷四站住了。
她走到桥那头第八块石头上站下了。那儿是掀帘那夜头一只赤脚落下来的地方。她没再往前。
另外半截呢。陈更说。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昨儿。她把那半截秤横搁在两只手上,小哥,我今夜不问价。
上回你也没问。
上回我添了一道。她说,今夜我报个数。
陈更等着。
第九百一十七行。
她把秤收回袖子里。收得慢,半截杆短,收进去袖口空着一截,垂下来。
红姑站在那儿等。陈更把这个数搁在一处,跟废窑那本流水簿、礼房那本功德簿摆成一排。
一百零七行是林敬之写了八年。九百一十七行写了多少年,他没往下算。
他的眼顺着那截空袖口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