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摊在停尸板上,摊在两道浅槽当中。这两道槽走了七代人的尸水,今天托着一本账。
跨那道米进来的时候他脚抬得高,落在门槛里侧的空地上,一粒没碰着。线是别人的手撒的,匀得过分。他没扫。扫一道米就是替人把这份工收了,这份工他不认。门槛外那道白已经亮得刺眼,天透了。
灯搁到左手边,压低,光斜着扫过纸面。验纸不能拿正光照,光一正,帘纹就吃进白里,什么都看不见。
一夜没睡。眼睛干,眨一下要顿半息才合得上。
帖上给的是三日。大前天早上门槛外拾的那张帖,从前天算头一日,今天是末一日。天黑之前,这三日就走完了。
他先不看字。
先看册子。
四个角都包了牛皮,线纳得密,一寸七针。他伸指头顺着角上抹过去。
角上带棱。抹到第二个角,指腹让棱刮了一下,涩。
那一夜在红姑屋里,秤挂在梁上,册子摊在她膝盖上。她翻页翻得快,拇指压着册角往上撮,撮一下过三页。册角磨得起了毛,圆。
一本天天带在身上、走乡串镇翻了不知多少年的册子,先磨圆的就是这四个角。
手里这本能刮手。
第二样,纸。
册子举到窗底下,对着光,一页一页照过去。帘纹一样密,厚薄一样,白里都泛着同一种青。
从头到尾一批纸。
真账是一年一年往上添的。庄上七代的尸档摞在木柜最底下,头一本的纸黄得能透光,末一本还硬着,捏一把有声。一本册子记八年,纸齐不成这样。
再看墨。
前二十来页的墨青,浮在纸面上,指头蹭过去不带色。二十几页往后,墨沉下去了,字口褐。
同一批纸,两样墨。中间隔了一天。
抄的人一天抄不完,抄了两天。
第三样,数。
他捏着册角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一页在板沿上磕一记,磕到手指头木。一页十行,写满十行的页没几张,有的走到七八行就断了,有的只落三两行,底下空着。磕到末一记,一百零七。
那一夜红姑刮着秤杆上的星报数,刮一颗报一句,报到末了那颗星上,指甲停住了。一百零七。
账本上的数不会这么齐。
他自己写尸档写了三年。哪一本尸档上没有划掉的行、没有挤在行外的小字。人死了要改,人抬走了要销,钱没付清就挂在落板那一栏里等。八年的买卖,一百零七个名字,一个涂改没有。
抄这本的人先知道要抄多少,才动的笔。
三样。到这儿他已经知道手里是什么东西了。
他还是往下看。
翻到第九页,指头底下厚了一层。
夹着一页麻纸。
比册子的纸薄,脆,边上起毛。他捏住两个角抽出来,摊在灯边。
半页,七行。前六行是日子和数目,写法跟流水一样某月某日,某处,几名。字挤得紧,一行能塞下三十几个。
末一行没有日子。
二十年前那一笔,从这册上起。
笔迹又硬又小,写错的字不划掉,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
两只手从册子上收回来,落在膝盖上。
他坐着,看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落在院墙上,走了两步,飞了。
然后他起身,从怀里把《守夜手记》掏出来,摊在麻纸旁边。
三十九页,重写过的字一共十一个。这个数他数过,数了两回,就在他弄明白页脚墨点那一夜。
十一个字,全在错字的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