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一个字看完,眼睛挪回头一个。
正主这两个字他见过一回。皮纸上,当铺字,横不出头竖带钩,写的是当期满,当物永不归主。同一个主字。
他把这一行念了两遍,念完抬眼看别的。
第四排从左往右,一个一个抬眼过去。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四十个头顶都是空的。
有字的只这一个。
他在这屋里站了有一炷香了。四十个没烧,头上有字的这一个也没烧。
正主到场,这四个字他今天试不起。要么到场不指这个到法,要么正主不是他。哪一头猜错了,这一屋纸一齐着起来,他站在四排中间,退到门口是九步。
他退开,从靠墙那条道往后屋去。
后屋比前头还空。
一张案板,两条凳,墙上一只没摘干净的旧纸样,撕剩了半个袖子。地上散着削剩的竹篾,长短不一。
案板上剩一只粗碟。
碟底一层墨,边上干出一道壳,中间还软。
墨里有灰白的东西。不匀,一处一处,撒进去以后没搅开。
点睛的墨,各家掺的不一样。有掺朱砂的,也有往里下新坟土的,说是叫纸人认得路。掺什么是各家的本钱,纸扎匠一辈子不说,师徒之间传也只传一句口诀。
他从地上捡了一片竹篾,斜口那头正好当刮刀。
碟沿上翘起来那道干壳他刮下来,往碟心里拢,拢成一小堆。拢完他没往外带,把整只碟端起来了。带一撮走,谁都说得出这是他自己抹上去的;带一只碟走,碟是铺子里的碟,碟底还沾着这屋的土。
油纸是半张,出门时用来包灯芯的。他把碟口封上,从袖袋里抽出一段细绳,在碟底交叉扎了两道,打的活结。封好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那一层里贴着手记,手记外头捆了两道麻绳。碟子压上去,隔着两层布硌肋骨。
老蔫上回那包锁在他自己的木匣里。匣子一把钥匙,挂在他自己腰上。开匣那天纸还在,四角的折痕还在,中间那块方方的白印也还在。
粉没了。
这一碟他没打算给谁。
从后屋出来,他退到门口。
退的时候他走靠墙那条道,背没冲着人。
上了门槛,他把门带回去,留出原先那一指宽的缝,缝口对着日头那一边。谁再进去,缝就得动。
他转身往城里走。
县衙前院的班房外头,雷四正在擦火枪。
通条捅进枪管,拧两圈,抽出来,布头是黑的。他换了一头再捅。
东街纸扎铺。陈更说,人没了,货在。
什么货。几件。
纸人。四十一个。
雷四手上没停。什么时候没的。
昨天这个时辰还在。
你昨天去过。
去过。
做什么去。
问一张庚帖。
通条抽出来了。雷四把布头扔在脚边的粗瓷缸里,枪往肩上一挂,冲着班房里头喊了个名字,喊完往外走。
他带了四个差役。
到铺子门口,两个进去,两个站在门口。
进去那两个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扎得真像个人。
像谁。
像谁不像谁的,另一个说,纸人不都一个样。
陈更站在门口没动。
雷四让人点数造册。搬纸人要两个人抬一个,竹骨不压秤,抬一个像抬一床空被子,可纸怕折,肩上一磕就是一个窝。差役搬得慢,一个一个往院里摆。
雷四让贴封条。
差役在铺子里翻了一圈,浆糊盆没有,糨子锅没有,连一碗剩粥都没有。一间纸扎铺,找不出一口浆糊。
一个差役骂了一句,转身回衙门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