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的更守完,天从东边亮起来。
院里那口棺材还架在独轮车上,车没卸,两根车绳盘好挂在车把上。棺盖歪着没合严,人在里头躺着,睁着眼。
陈更把糯米线补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我晌午前回来。
我不出门。
那四个字答得很快,像早就搁在嘴边等着。陈更把手上剩的那点米粉在裤腿上蹭了。第一夜他就把这位主顾的规矩摸清了问一句答一句,多的一个字没有,问不到的地方他自己也不添。
七夜守完三夜。还剩四夜。
西门外三里,从义庄走到东街要一个多时辰,来回六里。昨天他给这一趟定过价一夜的更钱,三十文。定的是老胡临出门那半句话的价。
那半句他没往手记上记。老胡送他到门帘底下才说的,说他这张脸,像是扎过。
说完他就笑了,笑自己老了,扎得多,脸都串到一处去了。
陈更昨天信了一半。回庄守更的时候他把这话过了三遍,过到第三遍,把那一半也收回来了。
纸扎铺在张记面摊斜对过,两扇板门,门朝西。
他到的时候日头刚上对面屋脊,这半条街还阴着。
门虚掩,留着一道缝。昨天这个时辰,老胡是从这道缝里先探出半个头来问他要扎什么的。
他没急着推。
先听。这个时辰,篾刀破竹的声气该一路顶到街上来。没有。
再闻。浆糊是每天早上现打的,麦粉下锅,滚开了撒一撮明矾防馊,热气顶出来那股味子甜里带酸,隔半条街闻得着。
这会儿闻见的是陈的那一层,渗在案板和门框里头的,冷的。新打的那一股没有。灶下的火没生。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推开一条,人先不进去。
铺子里比外头暗一档。门口铺进去那一段是亮的,再往里,眼睛得自己找。
他先看地。夯土地,扫过,扫得仓促,墙角那一堆竹屑没归拢,屑子上头压着一道拖痕,两尺来宽,从案子那头一直拖进后门。
再看案。案上空了。
篾刀连着刀架一并不在,竹丝一根没剩。案子右手边那块开脸用的粉板搬走了,四只板脚在土上压出的坑还在,坑是新的,边沿的土立着没塌。墙上挂样子的那排竹钉空着,钉子上留着几截系纸样的麻线头,齐根剪的。
老胡这一行,铺子能扔,篾刀扔不下。
一把篾刀跟一双手配三十年,刀背哪一处塌下去一线,握把哪一处让虎口磨出个窝,换个人拿都使不顺。刀带走了,说明要么他自己走的,要么带他走的人替他把家伙收拾了。
这两条今天定不下来。陈更把门推到底。
满屋的纸人。
前后四排,站得很齐,排与排之间留出一人过的道。当年的青竹扎骨,白棉纸糊面,身上是青灰的纸衣,衣角还没上浆,垂着,一动不动。
陈更在门槛上站住了。
铺子里扎好待用的纸人,脸一律朝墙。这是行里的规矩。他给主顾办丧走过三家纸扎铺,三家都这样。昨天老胡摆那六个坯子的时候,顺口把这条讲了一遍,说没主的东西不能等人。
讲的时候那六张脸冲着墙。转过来是在他出门那一趟,老胡自己伸的手。
今天四十一张脸,全冲着门。
他没喊人。
他先数。
师父教过一个点数的法子顺着走一遍,倒着走一遍,两遍对上才作数。庄上停多口的时候用得着,一具的出入都是要命的事。
顺着数,从门口第一排最左边那个起,一排一排走到最里头。四十一。
倒着数回来。四十一。
四十一这个数,他今年从别人嘴里听过一回。
北街停尸房门口,老蔫把那卷蓝布往腋下一夹,说他干了二十六年,二十年前那把火是他看着烧完的,四十一具,一具没漏。
那一回是听来的。今天这一回是他自己数出来的。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到第一排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