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那一段最长。
灯搁在棚门口,火头往东偏。老槐底下那口棺没响过,缝还开着一指。他没过去看。北街那一趟三更过去有一阵了。
他从棚里舀了半碗粥出来。中午煮的,稠了,凉透了。他端着走到棺头前,手已经抬到齐腰,才觉这个位置是搁倒头饭的位置。
他把碗挪开两步,搁在棺腰边上的车架横木上。
吃点。
不吃。
两天没吃了吧。
庄上的东西我不动。
水呢。
水也是庄上的。
陈更没劝第二回。他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
白事上的东西,棺里那人说,吃了要还。
你还什么。
缝里没声音。
碗就那么搁着,到天亮的时候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两粒槐树的碎叶。
他绕到车边,蹲下来看那个人的手。
手搭在棺盖沿上,掌心朝下。指根那一排全是泡,起了六个,破了两个,破的地方结了痂,痂是暗的。车把握手的那一截被磨得亮,亮里带黑。
从南街推到这儿,你走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三里地。空手走小半个时辰,推一口棺,一个时辰足够。
走的哪条道。
顺城墙根。
顺城墙根多绕一里半,绕开的是西门外那十几户人家的门口。
这一笔他记下了,跟着换了个方向问。
我得知道死法。他说,吊死的跟淹死的,停法不一样。起皮的第五夜就得看,走水路的头一夜就要多撒半斤米。你要是不说,我七夜的东西没法备。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日子。缝里那人说,七日后。
陈更看着他的手。
你办喜事。
他没把这四个字说成问句。
棺盖沿上那只手动了。指头往下抠了一记木茬,抠掉一小片白,指甲缝里嵌进去半道木屑。抠完就不动了。
新杉木没上漆,木茬是软的,一抠就掉。这一片白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弹。
陈更站起来,回到灯后头。
问一句值一句的价。这一句的账已经收上来了。
四更是他自己数的。
北街的更夫打三更,五更再打一回,中间那一趟没人打,庄上自己算。三年下来他不看天,看灯。碗壁上熏出三道痕,油面退过一道是一个更次。今夜他弯下腰去看,油面正压在第二道上,压得平,没晃。
梆子从腰后抽出来。
枣木的。他拇指先落到那个缺口上,落的时候没看,三年下来这一下用不着眼睛。缺口比师父留下它那天浅,浅掉的那些都在他手心里。他举到齐胸,停住。
喊更是给死人听的。
喊更定尸,这是承名那夜说定的。院子里躺着的这个会说话,还能推着一口棺走三里地。喊出去定的是尸,那道声音落到一个活人身上会怎么样,手记上没有,承名那夜他也没问。问过的都答了,没问的一句不送。
举起来的那只手放下去,梆子换到右手。
敲了三下。
一慢两快。
没喊。
三下出去,院子吞了大半。老槐底下那口新棺不回声,木头厚,声进去就没再出来。往常这三下散在墙上,今夜它散在一个会听的人身上。
喉咙里那道旧口子今夜没开。一夜三声,一声没用。
他把梆子横在膝上,坐回灯后头,把活人应更会怎么样这一条在心里记下来。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