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震惊、忌惮、欣赏与深沉的危机感,面上却不动分毫,依旧稳稳持住魏王雍容气度,缓缓抬手,抚掌放声大笑!
恢弘磊落的笑声震荡整座紫微殿,瞬间压下满堂死寂。
“好!好一个有理有据、胸怀山河!”
“孤今日方知,荆州刘琦,果然天纵奇才,名不虚传!”
他高声赞叹,声传殿中每一个角落“生子当如孙仲谋,吾有琦儿,何须碧眼小儿!”
当众溢美之词朗朗落地,看似全然褒奖,可曹操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惊涛。
此子藏潜龙蛰伏之势,一身格局自带九五至尊气象。今日放他安然归返荆襄,来日必定割据南北,争夺天下正统!
殿内宴席重归热闹,丝竹礼乐再度悠扬响起。
可满堂曹魏文武重臣,心中对刘琦的看法早已彻底翻转,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再无人将他视作偏安一隅的寻常藩王、势力孱弱的邻邦诸侯。
所有人心中透亮——如今南北两藩看似分庭而立,可这纷乱天下的棋局,天平早已悄然向荆州那位年少雄主倾斜。
宴席流转,一曲终了,乐工缓缓退至殿侧,朝中饱学文臣、世家雅士轮番上前,争相与刘琦攀谈论道,借机探察这位楚王的见识胸襟。
宴席西侧清雅偏席,一方素木案几旁,独坐着一名素衣女子。
一身素雅曲裾,略施粉黛,乌黑长仅以一支朴素银簪束起,周身萦绕着淡而不散的书卷清寂之气,正是名震中原的才女蔡琰,蔡昭姬。
她早年流落北地匈奴,整整十二载羁留漠北荒原,半生颠沛流离,后来幸得曹操耗费重金遣使赎回,方才重回中原邺城。
纵然归故土已有一段时日,塞外刺骨风沙,异国他乡的孤苦日夜萦绕心头,心底郁结着化不开的故土离愁,回归故土,然膝下幼子又被迫分隔天涯。故而虽已回归中原,但平日寡言少语,极少赴宗室王侯宴饮。
方才刘琦当庭舌辩曹魏群臣,纵论天下王道仁政之时,蔡琰安静端坐一隅,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畔。
她见刘琦待人不卑不亢,言语间常怀万民,体恤乱世流离百姓的苦楚,心中早已生出几分敬佩。
满堂应酬喧嚣稍歇,曹金玉坐于刘琦身侧,一眼便瞧出独坐角落的蔡昭姬神色落寞孤寂,她轻轻拉了拉刘琦的衣袖,压低声音轻声提点“夫君,那位便是蔡昭姬蔡大家,一代绝世才女。她早年久居北漠,归魏之后终日思念旧土,心中郁郁难解。”
刘琦闻言心中威震,今日竟偶遇一代才女蔡文姬“夫人,此女便是闻满天下的才女蔡昭姬?”
“嗯,正是,只不过前不久听闻我父亲欲将其许配给屯田都尉董祀,好像那董祀嫌弃蔡先生匈奴之事,故而不满。”
刘琦听完,取过案上酒樽,缓步向西侧席案走去,举止谦和温润,全然没有一方藩王居高临下的倨傲傲气。
“蔡大家,久仰你的才名。”
蔡琰闻声缓缓抬眸,一双浸满清愁的眼眸望向走来的刘琦,起身敛衽,浅浅一礼,声线轻柔,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凉“楚王太过客气,小女子怎担得起‘大家’二字,万万不能与班昭曹大家相提并论。”
刘琦在她对面空座安然落座,将手中酒樽轻轻推至她身前,语气温和,句句体恤人心“方才孤见大家静坐无言,眉宇间满是愁绪。孤观大家身世坎坷,常年远离中原故土,如今虽身归邺城,想来心中依旧放不下当年漂泊异乡的无尽苦楚?”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蔡琰埋藏心底多年最深的郁结。
她流落匈奴十二载,饱尝塞外苦寒、蛮夷异俗,年年岁岁登高南望,只求重返汉地故土。可当真归来之后,昔日旧宅残破坍塌,至亲骨肉尽数离世,偌大邺城,举目皆是陌生人事,竟无一处能让她心安归处。寻常曹魏朝臣只敬她笔下文采绝世,从无人真正读懂她漂泊半生的孤苦。
蔡琰指尖轻轻摩挲案上横放的古琴,眼底瞬间漫起一层薄薄水雾,一声轻叹凄清婉转“楚王慧眼通透。昭姬人身虽已重回中原,魂魄仿佛仍旧滞留漠北黄沙。当年黄沙万里,胡笳声声悲鸣,我岁岁遥望南天,只盼一朝踏回汉土。可如今如愿归乡,旧宅荒芜,亲眷全无,放眼邺城,竟无一处容我安心落脚之地,日夜辗转难眠,心中愁绪始终无法释怀。”
她言语凄楚,字字道尽孤身游子的无尽孤寂,满是重归故土却再无家可归的茫然怅惘。
刘琦静静端坐一旁,耐心倾听,神色悲悯温和,缓缓开口轻声宽慰“大家心中苦楚,孤尚能感同身受。乱世倾覆,天下千千万万百姓流离失所,有人深陷北地,有人漂泊江南,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故土相思。”
“邺城虽有魏王庇护,可此处终究不是你年少安居的旧地,入目皆是陌生人与事,离愁郁结于心,自然难以消解。孤荆襄江汉一带,水土温润平和,文风兴盛繁茂,近些年无数流离文士、逃难百姓纷纷前往许都依附。他日大家若是有心散心游历,宛城书院、云梦泽畔,尽可容大家抚琴着书,暂且排遣心中郁结。”
蔡琰闻言猛地一怔,抬眸怔怔望着身前的刘琦。
眼前这位手握半壁荆襄、胸怀天下的少年藩王,非但不曾轻视她流落异族、身世坎坷的过往,反倒真心共情她半生漂泊的思乡之痛,甚至主动邀约她南下荆襄散心解忧。
积压十数载的委屈与孤寂骤然翻涌心头,蔡琰眼眶微微泛红,起身深深一拜“楚王心怀仁善,体恤世间流离之人,昭姬心中感激不尽。”
刘琦连忙抬手虚扶,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大家不必多礼。文以载道,孤久闻先生所作《胡笳十八拍》,写尽乱世离人的悲苦,远在荆州之时便一心拜读,心中满是叹服。待他日天下太平,四海归一,所有流离百姓皆能重返故土,大家心底这份绵长离愁,方能真正彻底消解。”
二人对坐闲谈,论诗书文章,谈乱世民生,聊流民疾苦,一席温和长谈,悄然散去蔡琰大半独处的孤寂落寞。
不远处高台御座之上,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深邃眼眸沉凝晦暗。
刘琦不单胸中藏有九五帝王气度,更懂得体恤天下文人,收拢寒门才子之心,这般笼络人心的手腕,远非自己诸子之中最出色的曹丕所能相比。
曹操心底忌惮之意更浓,暗自沉吟此子文武兼备,仁德藏于本心,招揽文士、安抚流民皆章法有度,假以时日,荆州之地必将汇聚天下英才,大魏日后,必生无穷后患。
殿中丝竹乐曲再度缓缓扬起,满堂宾客喧哗应酬,刘琦与蔡文姬对坐论诗闲谈的身影,成了整座大殿喧嚣之中,一抹沉静温柔的风景。
曹金玉静立不远处,含笑凝望自家夫君,心中愈笃定,自己托付终身之人,终有一日能抚平乱世山河,给天下所有流离失所之人,一处安稳归乡的栖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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