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山,白雪犹自纷纷飞花般,飘洒在鹿门山深处的青瓦飞檐上,银装素裹。山间晚风裹挟着深冬彻骨的寒意,穿林而过,吹得院外檐下一盏盏红灯笼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暖黄的光晕破开沉沉夜色,将阶前薄薄落雪映得温润柔和,稍稍冲淡了深山冬夜的萧瑟寒凉。
山路湿滑颠簸,车马一路缓行,待一行人终于行至深山宫苑朱漆大门前时,沉沉夜幕已然彻底笼罩群山。
行至三叉路口,诸葛亮与黄月英借口山中军工器械锻造、武备督造诸事,不敢有半分懈怠,便带着随行亲兵径直折向隐秘工坊督查事务,并未随同刘琦等人入苑歇息。
刘琦一路风雪兼程,心中本以为这般大雪寒夜、夜深人静,苑中众人定然早已熄灯安歇、沉沉入梦。可抬眼望去,巍峨朱门之下竟是灯火通明,暖意隐隐透出院墙。
风雪阶前,人影绰绰,一道素雅娉婷的身影静静立在灯下风雪之中,身姿端立、温婉娴静,正是日日守苑盼归的蔡芷。
她身着一袭素湛蓝色夹棉襦裙,外罩一件厚实蓬松的月白披风,青丝高挽成规整髻,不施浓妆、不缀华饰,清雅得宛若山间霜雪凝成的玉人。静立簌簌落雪之中,眉目低垂间尽是温柔缱绻的盼归之意。
怀中软软糯糯抱着小小的幼女,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早就耐不住静候,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睁得圆圆的,东张西望,视线死死黏在蜿蜒曲折的山道尽头,片刻也不肯挪开。
自打刘琦将归鹿门山的消息提前送入宫中,小小的悔儿便日日挂在嘴边,晨起暮睡都在念叨爹爹归来,更盼着许久未见、夏日里相伴嬉闹的兄长刘垚,心心念念。
终于,山道尽头,熟悉的马车轮廓缓缓转出林道。
悔儿瞬间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小小的身子在蔡芷怀中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软软叽叽,孩童独有的清脆欢喜声响彻门前,划破深山寒夜的寂静。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车帘一挑,刘琦纵身一跃,早已跳下马车来。
“你这孩子,慢点……”身后,马车上张氏略慌的说道。
一路翻山踏雪、风尘仆仆,满身皆是山间风雪的凛冽寒意,可他望向门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的眼眸,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暖意。他大步流星,快步奔至阶前。
俯身,伸手,稳稳从蔡芷怀中抱过幼女,双手牢牢托住她软软小小的臀弯,顺势轻轻一举。
“呜!飞高高啦!”
骤然腾空的惊喜让悔儿先是一声清脆惊呼,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咯咯的甜笑声不绝于耳。
刘琦顺势抱着她旋了半圈,带起一缕温柔晚风,随后稳稳将她紧搂怀中,低头在她娇嫩粉嫩、吹弹可破的小脸蛋上连连轻吻。
微凉的唇瓣贴着孩童温热软嫩的肌肤,带着一路风雪归来的淡淡凉意与风尘气息。
悔儿立刻蹙起小巧精致的鼻尖,一双软软小手抵在刘琦温热的胸膛上,努力往后缩着身子,圆圆的小脸写满十足的娇憨嫌弃,软糯嘟囔“不要不要……爹爹好扎!”
这般天真可爱、惹人疼惜的模样,让立在一旁的蔡芷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眼底盛满融融暖意,风雪寒夜,尽数被这父女温情融化。
刘琦低低含笑,收紧双臂将宝贝女儿抱得更稳更紧,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温润沙哑,满是宠溺温柔“爹爹一路顶风冒雪赶路,一路上心心念念、记挂不休的,便只有我的小悔儿。”
“悔儿不要爹爹脏,”小丫头鼓着圆嘟嘟的腮帮子,小嘴微微撅起,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软糯说道,“悔儿要哥哥陪悔儿堆雪人、捡石子。”
刘琦指尖温柔轻轻揉过女儿柔软蓬松的顶,抬眼望向身后随行侍从,温声细语温柔哄劝“我的乖悔儿,哥哥早就随队伍回来啦,此刻正在你阿娘身侧,晚些便让垚儿过来,陪着我的悔儿玩耍,好不好?”
“好!”
清脆响亮的应答,伴着满院笑语盈盈,驱散了深冬雪夜所有寒凉孤寂。
众人笑语嫣然,踏着薄薄落雪,穿过巍峨朱门,缓步走入暖意蒸腾的宫苑深处。
蔡芷心细致周全,提前便备好一席温热丰盛的家宴。暖阁之内地龙旺火熊熊燃烧,氤氲暖意铺满整座厅堂,尽数驱散众人满身风雪寒凉。
甄宓与吴苋皆是身怀六甲,小腹微微隆起,胎相安稳,只是身形行动稍稍迟缓不便。二人依旧早早候在暖阁,温婉静立,眉眼温柔,静静等候夫君归来、家人团聚。
一众妻妾女眷围坐一席,暖灯柔光、笑语闲谈,一路跋山涉水、风雪奔波的疲惫,尽数被这融融阖家温情抚平消散。
晚宴落幕,夜色更深,宫苑灯火次第阑珊,静谧安然。
蔡芷知晓蔡妤近日被蔡家族人频频催促子嗣之事,心中郁结颇多,又有诸多家事私语想要倾诉,便将她唤至自己雅苑闲谈、宽慰散心。
张氏早已陪着甄宓,围炉闲话家常,消解她孕期烦闷。邹氏则带着长子刘垚去往吴苋身侧相伴,儿女绕膝、妻妾安然,各得其所、各有相伴。
前院厅堂暖意融融、笑语未歇,人人闲适安然、温情脉脉。
唯独后院僻静院落,避开了所有喧嚣热闹,清冷幽静,与世隔绝。
刘琦心中通透,诸女这般默契分散、各自安顿,刻意让自己腾出独处闲暇,皆是心知伏寿待产孤寂、心绪郁结,特意为他留出时间,让他得以专程探望安抚。
他辞别众人,不携随从、不带侍从,孤身一人穿过曲折雅致的抄手游廊,彻底避开前院的欢声笑语与融融暖意,独自缓步走向伏寿独居的僻静院落。
院外风雪未歇,簌簌落雪轻轻覆满庭中青石地面,整座院落寂静无声,不闻人语,唯有檐下一盏孤灯茕茕摇曳,光影稀疏微弱,更衬得院中清冷孤寂。
邹氏素来体贴周全,深知伏寿身世飘零、孤身无依,孕期本就心绪敏感、夜夜难安,便特意安排心性沉稳、细致妥帖的郭照与张春华二人守在院中,贴身伺候起居汤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二女见刘琦踏雪入院、推门而来,连忙敛身肃拜,行礼问安,举止恭敬温婉。
刘琦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免礼,简单温言叮嘱两句,让二人在外室候着,不必近身侍奉,独自迈步走入内室暖榻之中。
自入鹿门山安胎静养以来,伏寿产期日渐临近,腹中胎儿日渐沉坠,牵动周身气血筋骨,夜夜辗转难眠、日日寝食不宁。
她昔日身为大汉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满身,一朝山河倾覆、身世飘零,远离故土宗亲、无依无靠,孤身隐于这深山鹿门之中。无至亲相伴,无旧部相随,日日独处深宫,心中惴惴难安,心绪郁结难舒。
不过短短月余时光,昔日明艳雍容、明媚张扬的佳人,便清瘦憔悴了太多。
往日清亮澄澈、光彩熠熠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倦色与郁郁孤寂。面色苍白孱弱、气血不足,下颌线条愈纤细清瘦,褪去了曾经母仪天下的华贵张扬,只剩满身柔弱、落寞与无人可诉的孤寂。
刘琦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
一股清淡醇厚的药香,混着暖室蒸腾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暖而不燥、静而不凉。
内室暖榻柔软铺陈,锦被堆叠轻柔。伏寿一身宽松素色软缎寝衣,慵懒斜倚在层层软枕之上,身形孱弱单薄。
听得门口轻微脚步声响起,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眸望来。
那双盛满孤寂倦色的眼眸,在看清来人身影的刹那,沉寂已久的眼底,终于微微漾开一缕浅浅、柔软、安心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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