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彻底破碎!木屑与铁片四溅,烟尘弥漫。玄甲的洪流裹挟着刺鼻的汗臭与杀意,汹涌而入。
就在这死寂与喧嚣交替的刹那,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嘶哑,走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是张三!他仅存的右臂拄着一杆断矛,矛尖深深扎入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动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新的血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破门而入的敌军,干裂的嘴唇再次张开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第二个声音加入进来,是个刀疤脸。他丢掉崩了口的长刀,从尸堆里拔出一柄满是缺口的短戟,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
“与子同仇!”
第三个,第四个……陈七扔掉了砖头,捡起地上一根折断的断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王五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空着的双手紧握成拳。
庭院里每一个还能出声音的人,无论伤得多重,无论手中握着的是断剑、折枪,还是仅仅攥紧了一双拳头,都张开了嘴。
破碎的、嘶哑的、走调的、甚至带着哭腔的歌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压过了兵甲的碰撞与敌人的咆哮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刘辟站在尸山之巅,环刀高高举起。刀刃在烟尘弥漫的天光下,映出一片冰冷的寒芒。
他喉头滚动,胸膛剧烈起伏,腹部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炽热的东西焚烧殆尽。他张开嘴,用尽肺腑间最后的气息,出一声裂帛般的咆哮,盖过了所有的歌声
“杀——!”
尸山崩塌了。
三百残兵,像决堤的怒潮,迎着涌入的玄甲洪流,挺着断枪、举着残刃、甚至赤手空拳,起了最后的、决绝的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刀疤脸挥舞着短戟,第一个撞入敌群,戟刃劈开一面盾牌,随即被数支长矛同时洞穿。他狂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短戟掷出,砸翻一名曹军校尉。
陈七像只灵巧的狸猫,在兵刃的缝隙间钻过,折断的断枪狠狠捅进一名曹兵的膝弯,随即被另一名曹兵的战靴踏碎了头颅。
李六扑向一名持弓的曹兵,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持弓的手腕,直到被乱刀分尸。
刘辟的刀光在人群中炸开。他早已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生命最后燃烧的炽烈。卷刃的环刀劈开铁甲,斩断骨骼,血雨泼洒在他脸上、身上。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疯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名曹军小校试图合围,被他一个旋身,刀光如匹练般扫过,三人咽喉同时喷出血箭。一名持斧的悍将咆哮着冲来,巨斧带着恶风当头劈下。
刘辟不闪不避,刀锋斜撩而上,在巨斧及顶的瞬间,后先至,刀尖精准地没入对方下颌,直透颅腔!悍将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如此不惜命的打法,让曹军将士,目瞪口呆。
他向前冲,一步,两步……挡在身前的曹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他眼中只剩下府衙正堂那面尚未倒塌的汉旗,旗帜早已残破不堪,被烟熏火燎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却依旧倔强地飘扬在残破的梁柱之间。
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没入他唯一完好的右腿膝弯。刘辟身体一歪,单膝重重跪倒在地。环刀插入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至,钉在他的胸甲、肩头,甚至穿透了他腹部的旧伤。他试图再次站起,双腿却像灌了铅,纹丝不动。
最后几名亲卫怒吼着扑到他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瞬间被蜂拥而上的曹兵淹没。
喧嚣的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呜咽。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踏着粘稠的血泊,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玄甲洪流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曹操在许褚、夏侯渊等大将的簇拥下,踏着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甲,缓缓走来。
他停在刘辟面前数步之遥。这位叱咤中原的枭雄,玄色大氅上沾着点点血污,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层层叠叠的尸体,扫过照壁上那六个刺目的血字,最终落在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浑身插满箭矢却依旧昂着头的刘辟身上。
刘辟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逐渐空洞,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那面残破的汉旗。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
奇怪的是,那染血的嘴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一种夙愿得偿的安然。
曹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缓步上前,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停在刘辟身前。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权倾天下的魏公,微微俯下身,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极其轻柔地,合上了刘辟那双依旧圆睁、却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眼睑,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珠,从刘辟的眼角滑落,恰好滴在曹操的手背上,像一枚小小的、悲怆的烙印。
“厚葬”多时后,曹操长叹一声,仅说出此两字。
话音落定,曹操缓缓收回手,手背那点温热的血迹早已变得冰凉,如同此刻庭院里弥漫的死寂,沉甸甸压在每一个曹军将士心头。
许褚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沉声道“主公,属下即刻带人清理战场,收敛尸,绝不让这些忠魂暴尸荒野。”
曹操微微颔,目光却依旧凝望着那面残破的荆州汉旗,风卷着旗角,擦过染血的梁柱,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三百残兵未歇的战歌。他深邃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攻克城池的凌厉,反倒翻涌着乱世枭雄独有的怅然与唏嘘。
“乱世之中,各为其主,能得如此死士,是刘琦之幸,亦是大汉最后一点风骨。”曹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夏侯渊与郭嘉能听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般人物,值得一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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