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郡,太守府邸。
夜色如墨,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拍打着窗棂。士壹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那封来自长沙的密信,烛火映照下,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寒意。
“荆州刘琦,着实好笑。”士壹冷哼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信纸,出清脆的声响,“竟想用这种拙劣的离间计,来动摇我士家百年的根基?真当我士壹是那等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在他眼中,庞统的拉拢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士家兄弟在交州经营数十年,早已根深蒂固,岂是区区一个外来势力几句空话就能撼动的?更何况,他与大哥士燮虽有政见上的细微分歧,但血浓于水,这份亲情与家族利益,绝不是外人可以轻易挑拨的。
“来人!”士壹沉声唤道。
心腹侍从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取纸笔来。”士壹将密信随手扔在一旁,仿佛那是一张废纸,“我要给大哥修书一封。”
侍从研墨铺纸,士壹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刘琦试图拉拢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他在信中不仅痛斥了刘琦的离间之计,更言辞恳切地表明了自己对家族的忠诚,以及对大哥的敬重。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荆南大营,亲手交到大哥手中!”士壹将新书之信?与庞统所写信皆封于信笺,郑重地交给侍从。
看着侍从离去的背影,士壹心中一片坦荡。他相信,大哥看到信后,定会明白他的忠心,兄弟二人定能更加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然而,士壹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算透人心在权力面前的幽暗与脆弱。
荆南前线,士燮大营。
在刘备与刘琮多番劝说下,士燮并未大军撤回交州。
士燮刚刚处理完前线的一堆烂摊子,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吴巨的叛乱让他焦头烂额,前线的战事又陷入胶着,这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此时,护卫送来了士壹的急信。
士燮拆开信封,原本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刘琦”、“拉拢”几个字时,瞬间凝固。他快扫视着信中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进他敏感多疑的心房。
“壹弟……你要向我表忠心?”士燮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信纸捏得皱成一团。
在常人看来,这是弟弟向兄长示警、表明心迹的举动。但在士燮眼中,这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为何?”士燮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眼神阴鸷得可怕,“为何偏偏是现在?为何要特意写信告诉我?”
士燮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难道……士壹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难道……他已经暗中答应了刘琦,这封信只是为了麻痹我,让我放松警惕?
又或者,他是在暗示我,他在合浦的地位已经不稳,需要我拿出更多的诚意来安抚他?
士燮越想越心惊。他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大局,将家族精锐调往前线,对后方各郡的控制力有所下降。难道士壹是觉得我亏待了他?还是说,他真的动了别的心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士燮喃喃自语,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士壹的真实意图,“合浦富庶,盐铁之利丰厚。壹弟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今刘琦插手,若他真与荆州勾结……”
士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说吴巨的叛乱是明枪,那么士壹的这封信,在他看来,无异于暗箭。
“父亲!”士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到父亲脸色铁青,不由得问道,“生何事了?可是前线有变?”
士燮猛地回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他死死盯着士徽,声音低沉而沙哑“徽儿,你说……你叔叔他在合浦,真的安全吗?”
士徽一愣,不明所以“叔叔?叔叔不是在合浦好好的吗?刚刚还送来急信……”
“好好的?”士燮冷笑一声,将那封信扔在案上,“你自己看看!刘琦已经把手伸到合浦了!你叔叔这时候给我写这种信,是在向我邀功,还是在向我示威?”
士徽捡起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父亲,这……这会不会是误会?叔叔向来谨慎,或许是怕您多心……”
“多心?”士燮猛地挥手,打断了士徽的话,“在这乱世之中,谁不多心?谁敢不多心?吴巨那个匹夫都能反我,还有什么是不能生的?”
士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与猜忌。他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乱。但他心中的那根刺,已经深深种下。
“传令下去,”士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命甘醴?即刻拨出五千精兵,以‘平乱交州’为名,火开赴交州!告诉,到了交州,先灭吴巨,在前往合浦,务必‘协助’你叔叔管理城防,尤其是……盐铁司库,要重点‘看护’!”
士徽大惊“父亲!您这是……”
“这是为了你叔叔好!”士燮眼神闪烁,语气不容置疑,“刘琦既然想拉拢他,也可能已经开始拉拢交州其它的官员,就说明交州现在很危险。我派兵去,也是为了……保护我士家的根基!”
士徽看着父亲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他明白,父亲这是疑心起了。一旦疑心种下,哪怕士壹真的忠心耿耿,这君臣兄弟之间的情分,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士燮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寒意。前有刘备牵制,后有吴巨叛乱,如今连最亲近的弟弟也似乎变得扑朔迷离。
这交州的天下,究竟还能不能坐得稳?
而远在合浦的士壹,此刻还在等待着大哥的回信,幻想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画面。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番“坦诚相待”,不仅没有换来信任,反而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只是这执棋之人,往往最先迷失在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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