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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残月照归人(第1页)

接待张松的宴席,设在牧府的正堂,但却比寻常的接风宴晚了半个时辰,那是因为等待从襄阳而来的蒯家兄弟,以及镇守南阳周边诸将。

蒯良居左席之,蒯越次之,这是荆州的根基元老,是代表荆州世家大族利益;诸葛亮、贾诩与徐庶并肩而坐,羽扇与素衣相映,这是新附的羽翼,代表着荆州的未来;张绣、魏延等武将按军阶列于右席,直裾绯袍,这是刀锋。

而张松,被安排在左席第三座,恰在蒯越与诸葛亮之间。

使君,这……张松入席时,脚步微滞。他在许都的宴席上,从来都是末座,甚至被曹操的谋士们挤到廊下,与仆从为伍。

子乔兄请。刘琦伸手虚引,语气平淡,今日之宴,不论官职,只论心意。子乔兄远道而来,便是荆州最尊贵的客人。

张松落座时,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顿。那是上好的楠木,漆面温润,触手生凉。案上摆着的餐具亦非寻常——白玉碗碟,银箸上錾刻着云纹,连盛酒的铜爵都是仿商周的古器。

他忽然想起许都的那场宴。曹操坐在上,连正眼都不曾瞧他,只与荀彧、郭嘉等人谈笑风生。他提到益州时,曹操说什么益州僻远,不足为虑。

子乔兄,请满饮此杯。

刘琦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抬头,只见这位年轻的荆州牧正举杯向自己致意,目光诚恳,毫无作伪之态。那酒是荆州特产的宜城醪,色如琥珀,香气馥郁,入口绵柔,却后劲极长,见风而倒。

谢使君。张松一饮而尽,只觉一股热流从喉间直贯胸腹,将那些陈年的屈辱与愤懑都烧去了几分。

蒯良率先开口。这位荆州的元老,已花白,自襄阳专程而来,声音却洪亮如钟张别驾远道而来,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益州北有秦岭,东有巫峡,自成天险,刘益州据之二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可谓世外桃源。然张别驾今日所言,似乎益州朝堂,并非表面这般太平?

张松放下酒尊,目光在蒯良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明白,这是试探,也是考校。若他答得轻了,荆州人便会轻他;若他答得重了,又显得他背主求荣,人品有亏。

蒯公所言,正是益州之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益州确实富庶,锦缎、盐铁、粮草,甲于天下。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刘季玉暗弱,政令不出成都,各郡守将各自为政,百姓虽无战乱之苦,却有盘剥之累。松……

他顿了顿,端起酒爵,却没有饮,只是凝视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松空为别驾,却无力回天,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堂中一时寂静。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在张松脸上流连,忽然开口张别驾过谦了。亮闻益州有才子法正,字孝直,与张别驾交厚,可有此事?

张松的手微微一颤,酒液在爵中晃出细小的涟漪。他抬眸,正对上诸葛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如秋水,却仿佛能照见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孔明先生果然消息灵通。他放下酒爵,声音平稳,孝直确与松有旧。其人谋略出众,却在刘季玉麾下久不得志,常怀去意。若使君……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刘琦坐在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诸葛亮羽扇轻摇,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接过张松的话头,从法正谈到益州的门阀,从门阀谈到刘璋的用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张别驾以为,荆州比之益州,如何?

这是直截了当的比较,是赤裸裸的试探。张松若答荆州不如,便是虚伪;若答益州不如,便是谄媚。

张松却笑了。那笑容在他丑陋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奇异的真诚荆州虽地广人稠,但乃四战之地,不如益州险固。然荆州有明主,有益州所无的……

他环视堂中,目光在蒯良的沉稳、诸葛亮、贾诩的睿智、张绣、魏延的悍勇上一一停留,最后落在刘琦身上明主。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堂中激起层层涟漪。蒯越抚掌轻叹,徐庶举杯致意,连一贯冷峻的文聘,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刘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子乔兄谬赞了。琦年少德薄,守成尚且不足,何敢当二字?但琦有一言,今日立于此堂,诸君共鉴之——

他起身,举杯,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荆州与益州,同宗同源,唇齿相依。刘益州若有难,琦必不袖手;琦若有求,亦望益州诸君不吝援手。这杯酒,敬同宗之谊,敬天下太平!

敬同宗之谊!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张松饮尽杯中酒,只觉眼眶微热。他低下头,以袖掩面,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多少年了,他在益州的朝堂上受尽白眼,在许都的宴席上遭人轻贱,从未有人——从未有人——以这样的尊重待他。

而这尊重,来自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青年,来自一个本该对他这个背主之徒心存戒备的诸侯。

使君……他低声喃喃,声音哽咽,松必不负今日之诺。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张松带着几分酒意,被侍从搀扶着往驿馆去。他的脚步虚浮,心中却清明如镜。今日之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回放——刘琦的座次安排,诸葛亮的试探之问,蒯良的考校之言,乃至张绣敬酒时那声如洪钟的张别驾好酒量。

这些都是做给他看的,他知道。但做给他看,本身便是一种重视。曹操连做都懒得做,刘璋想做却做不得,唯有刘琦,做得恰到好处,让他既感受到了尊重,又不至于飘飘然忘乎所以。

别驾,到了。

侍从的声音将他惊醒。张松抬头,一轮残月下,只见驿馆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像是两只昏黄的眼睛。他挥退侍从,独自推门入内,却在门槛处停住了脚步。

堂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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