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听着张松之话,望着窗外的桂树一时沉思。时值仲春,那棵金桂竟然已经开花,虽尚未全开,只有零星几簇嫩黄缀在浓绿的枝叶间,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那香气也是若有若无的,非得凝神去嗅,才能捕捉到一丝甜意。
使君,二月桂花开,这是吉兆啊,预示使君将有好事降临。张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说着,张松从其随从手中,接过宝匣,双手捧着走向刘琦此乃松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刘琦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张松脸上——那张脸确实丑陋,额窄颧高,鼻塌唇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在陋室中燃烧的烛火,灼灼地映着人的影子。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下移,落在那只紫檀宝匣上。
匣子约莫两尺见方,紫檀木所制,通体呈深紫色,木纹细密如丝,在堂中透入的日光下泛着幽润的光泽。
子乔兄客气了。刘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堂中。他没有立即去接,而是缓步走回主位,袍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将案上那盏茶汤吹得微漾。
张松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刘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张松在想什么——这位益州别驾从事,在许都受了曹操的冷遇,在荆州却得了乎寻常的礼遇,此刻正是患得患失之际。献图之举,既是投名状,也是试探。若刘琦迫不及待,张松会疑他轻佻;若刘琦推三阻四,张松又会疑他无志。
来人,添茶。刘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子乔兄从益州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先润润喉。
张松将宝匣轻松放置在面前桌案上,脸上的笑容却真切了几分。他明白了——这位年轻的荆州牧,是在给他时间,也是在给自己时间。这份从容,这份定力,远非刘璋可比。
侍从换过茶汤,退至帘后。刘琦这才抬眸,目光重新落在那只宝匣上子乔兄方才说,这是……
益州堪舆图。张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山川走势、郡县分布、关隘险塞、驻军多寡,皆在其中。
他说着,亲自上前,手指在匣盖的铜扣上停留了一瞬。那铜扣是兽衔环的样式,兽眼处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绿松石,历经摩挲,早已温润如玉。张松的指尖在兽的眉心轻轻一按,咔哒一声,匣盖弹起一条细缝。
刘琦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看错——那铜扣的机关,是蜀中工房独有的技法。非熟知内情者,纵得此匣,亦难开启。张松此举,是在告诉他这图是真,这心也是真。
使君请看。
张松将匣盖完全掀开,双手捧起内中的绢帛,徐徐展开。那绢帛约莫三尺宽、五尺长,以益州特产的蜀锦为底,上以墨线勾勒山川,朱笔标注城池,细如蚊足的隶书密密麻麻,布满了每一寸空隙。
刘琦起身,缓步绕至案前。站定时,他的影子恰好落在绢帛的西北角,那里用金粉写着两个字汉中。
这里是米仓道……张松的指尖顺着墨迹移动,声音低沉而急促,北接汉中,南抵巴郡,全长一千二百里,栈道七百余处。刘璋在此设关三座,驻军八千,守将杨怀、高沛,皆刘焉旧部,与刘璋貌合神离。
他的指尖继续南移,停在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城池巴郡太守严颜,老将也,善守不善攻,与松有旧。若使君他日入蜀,此人可说。
刘琦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了张松的手指,落在绢帛的东南角。那里是巫山,是三峡,是长江劈开蜀道天险的通道。他的前世——或是说,他脑海中那些不属于此世的记忆——告诉他,刘备最终正是由此入蜀,而张松……
他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张松的侧脸上。那张丑陋的面容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光辉笼罩着,像是溺水者终于攀住了浮木,又像是赌徒将最后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子乔兄。刘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这图一旦落入我手,你便再无退路?
张松的指尖一顿。
堂中一时寂静。桂花的香气不知何时浓郁了几分,像是从窗缝间挤进来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张松缓缓直起身,与刘琦对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黯淡,反而烧得更旺了松自然知晓。但松更知晓,刘季玉暗弱,益州终非其所能守。与其坐待他人取之,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不如献于明主。
刘琦与他对视良久,忽然伸手,按在了那卷绢帛之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触到绢帛时,能感受到底下细微的凹凸——那是蜀锦特有的织造纹理,是益州织女以千万个日夜织就的山河,此时,正是代表益州那些想投奔自己仕人的心。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收手时,他将那卷绢帛缓缓卷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重新放入匣中,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若他日能得益州,刘琦转过身,直视张松的眼睛,子乔乃功之臣。益州诸君响应者,皆为大功,琦必论功行赏,共享富贵。
张松躬身下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刘琦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益州的命运已经改变——不是因为他得到了这张图,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将性命托付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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