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外,初雪已至,朔风卷着残雪,刮过曹军连营的旌旗,出呜呜如泣的声响。帅帐之内,铜炉内燃着上好的木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曹操眉宇间凝积的寒霜。
案上摊开的堪舆图上,堵阳、定陵、定颖三地已被朱笔重重圈出,墨迹浓得仿佛要浸透麻纸。曹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诸人,帐中谋士武将皆垂屏息,无人敢轻易出言——自大军南下荆州以来,步步算尽,原想以夏侯渊数万精锐为饵,诱刘琦主力出城决战,再以曹仁、张辽、曹纯等部合围,一举荡平荆襄新主,可如今战局之诡谲,早已偏离了他预设的轨迹。
“公达,再报。”曹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荀攸上前一步,手中捧着数份沾着风尘的战报,指尖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主公,堵阳方面,夏侯将军麾下将士,近日屡遭荆州军新式火器轰击,那火器名曰‘没良心炮’,声如惊雷,威力无匹,落处便是一片焦土,我军将士军心大溃,皆缩于东山营垒之内,不敢出营一步。
荆州军围而不攻,却分兵扼守各处隘口,断我粮道,堵我归路,已然将东山围成了一座死城。”
“曹纯的虎豹骑呢?!”曹操猛地抬眼,厉声喝问。虎豹骑乃曹军精锐,天下无双,他本指望这支铁骑冲破荆州军防线,驰援夏侯渊,可如今听荀攸语气,竟是寸步难行。
“回主公,”荀攸苦笑一声,语气愈凝重,“曹纯将军率虎豹骑星夜驰援,行至方城东北垭口,却遭荆州军早有预谋的伏击。那垭口地势险要,刘琦命人深挖壕沟,高筑栅栏鹿角,将通路堵得水泄不通,更在当道囤积柴草油脂,一把大火烧红了半面山壁,虎豹骑精于骑战,却在狭地险隘之中无用武之地,如今被阻于垭口之北,进退不得,只能就地扎营,与荆州军对峙。”
曹操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定陵、定颖两路?曹仁与张辽,莫非也折了?”
“曹仁将军驰援定陵,行至澧水河谷,遭陈到率领的部队伏击。”荀攸顿了顿,眼见曹操脸色愈阴沉,只得硬着头皮续道,“澧水河谷狭窄,两侧皆是密林,陈到伏兵四起,连弩齐下,我军阵型大乱,曹仁将军奋力拼杀,方才稳住阵脚,可如今被死死缠在河谷之中,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驰援定陵。
而定颖方面,张辽将军被老将黄忠死死拖住,与张辽部死战不休,而定颖来报,荆州方面得知张辽援救定陵后,立刻出兵攻打定颖,张辽腹背受敌,进不能救定陵,退不能援定颖,已然陷入进退维谷之境。”
一语毕,帅帐之内死寂无声。
炭火噼啪作响,却让帐中气氛更显压抑。曹操闭上双眼,脑海中飞复盘战局他以夏侯渊为饵,欲引蛇出洞,却不想反被刘琦将计就计,三路援军尽数被阻,数万精锐困于堵阳,成了瓮中之鳖。那刘琦,不过是荆州牧刘表的弱子,素来温弱,若非荆襄名士辅佐,怎会有如此雷霆手段?
一念及刘琦,曹操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年官渡之时,他低调与几结盟抗袁。如今刘琦,竟将他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真可恨!
“黄口孺子,刘琦小儿!”曹操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案上的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我曹孟德纵横天下三十载,破吕布,逐刘备,灭袁绍平中原,何曾吃过这般大亏?刘琦竖子,也敢与我争锋!”
帐下诸将皆单膝跪地,齐声请战“请主公下令,我等愿率所部,冲破荆州军防线,救回夏侯将军!”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诸将起身,目光再次落向地形图,指尖在许都二字上重重一点,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愈强烈。
刘琦此举,绝非只为困死夏侯渊,他兵锋直指定颖,定颖一破,豫州门户大开,荆州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许都脚下——许都是他曹魏根本,天子在彼,宗庙在彼,若是有失,中原震动,大局将毁于一旦!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高声通传“报!奉孝先生自许都赶回,求见主公!”
曹操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郭嘉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有他归来,或许能解眼前危局。“快请奉孝入内!”
帐帘掀开,一身青衫的郭嘉快步走入,风尘仆仆,面色略显苍白,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歇息。他入帐之后,不及行礼,目光便扫过案上的地形图,又听帐中诸人言语,片刻之间,便已洞悉战局要害。
“主公,我军中计了!”郭嘉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字字诛心,“刘琦看似兵锋指向我昆阳大军,实则是声东击西,借我军欲从宛城南下之机,将计就计,在堵阳为我军设下陷阱,我军主力现今被牵制于西线。
如今荆州军全力北上,定颖城破在即,一旦定颖失守,荆州军便可直逼许都!许都乃是我军根本,主公必然要率主力回援,如此一来,原定以夏侯渊部为饵的计划,便彻底破产!”
郭嘉顿了顿,手指向堵阳方向,语气愈严峻“我军主力一撤,荆州军便会彻底切断堵阳的所有退路,夏侯渊将军麾下数万将士,孤立无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更兼军心涣散,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到那时,主公失了数万精锐,又被刘琦逼至许都,荆襄、河北袁氏兄弟,必会趁势而起,我中原腹地,将四面受敌!”
一番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帅帐之中轰然炸响。
曹操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靠在案几之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郭嘉所言,字字戳中要害,正是他心头最恐惧的结局。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将刘琦与荆州军视作盘中餐,却不想反被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从诱饵变成了困兽,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奉孝,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饶是曹操雄才大略,历经无数风浪,此刻也不由得乱了方寸,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郭嘉眉头紧锁,望着地形图上的荆襄与豫州,沉声道“主公,如今硬拼,已是下策。荆州军士气正盛,又占尽地利,我军三路受阻,主力被牵,强行出战,必遭大败。当务之急,与刘琦谈判,唯有先保夏侯渊将军数万将士,稳住豫州防线,再徐图后计。”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再次来报“主公!荆州军使者孟建、石韬,已至昆阳城外,求见主公,言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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