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纯粹的黑暗。
凌云的意识在其中缓慢的沉浮、坠落。
向着不见底的深渊滑落。
肉身上那些撕裂的痛楚,神魂层面近乎崩碎的疲惫,都变得遥远又模糊。
唯有在黑暗的最深处,一点却异常执着的微弱温暖,恒定的亮着。
它不耀眼,不明亮,却是那指引迷航船只归家的灯塔,又是那母亲守望游子归来时,窗棂上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靠近它。
一定要靠近那点唯一的温暖。
向着那光,他艰难的游去。
渐渐的,一些模糊的感知,开始穿透包裹着他的厚重黑暗,一如阳光透过深深海水射进来。
他先听到的,是一种低沉而宏大的律动。
咚……咚……
沉稳,有力,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宛如一颗巨大无朋的心脏,在巨大胸腔中平稳搏动。
这律动穿透了虚无,无视了距离,缓慢而坚定,与他自身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节奏逐渐重合。
接着,他看清了那光的模样。
不是刺目的强光,是一片温暖、混沌未明的光晕。
色泽难以描述,但,它具备了包容世间一切色彩的原点。
它正温柔的包裹着他残破、濒临消散的意识核心。
在这片混沌的光晕之中,有无数更加细微、似金色沙砾般的光点在缓缓流动、闪烁。
在此刻凌云的眼里,它们是承载着无穷奥秘与信息的、活着的法则符文,遵循着某种深奥的轨迹,循环往复。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最后时刻,倾尽所有,甚至赌上自身存在,才最终凝聚成形的文明火种。
它或许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在灵魂的最深处,他知道,就是它。
他的意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触碰向那些流动的金色光点。
刹那间,涌入感知的,是一段段带着鲜明个人印记与情感温度的清晰记忆片段。
似那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珍珠,被温柔的串联起来。
之前那种需要他耗费心神强行筛选、几乎将识海撑爆的杂乱信息洪流,被彻底筛选、归类、提纯。
他看到一个矮人族的孩童,在父亲粗壮臂膀的环绕下,站在炽热的熔炉旁,小手紧紧握着一柄小锤,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成功敲打出一枚符合标准的铁钉。
孩子抬起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洋溢着纯粹到不掺一丝杂质、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那份纯粹的喜悦,穿过光点的桥梁,暖融融的进入凌云的感知。
他看到一位人族的老农,在暴雨初歇、泥泞不堪的田埂上,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的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将一株被风雨打倒、沾满泥水的禾苗,轻轻扶起。
那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的拂去苗茎上的污泥,动作认真,神情专注。
那份对脆弱生命最本真的珍视与怜惜,沉甸甸、毫无保留的传递过来。
他看到焉然独自屹立在破损的城头,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远眺着城外无垠的大海,更远处被黑暗笼罩的荒原。
侧脸在月光下好似玉雕,那双总是清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的映出了一丝深藏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