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用了两天时间,将内应的身份和行踪完整地钉在了纸上。
那名工部六品主事姓许,单名一个“安”字,在工部任职已逾十二年,分管的是驿站和通行令牌的核事务。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同僚之间的宴饮和往来,散值后便独自回到城东一间偏僻的小宅中。
无妻无子,无仆无婢,像一枚被安稳地放置在档案架上的旧册,每一年都保持着相同的厚度和位置,从未被任何人标记为需要额外留意。
暗卫从第二批死士入城时途经的几处关卡入手,逐一倒查令牌的签流程,最终在第七层流转记录中现了异常——
其中一枚通过城北关卡的令牌,签时间与批复文书之间隔了整整一夜,而经办人一栏正是许安的名字。
慕容复在收到完整报告后没有派人传唤许安,而是亲自去了工部衙门。
他以查阅驿站调度旧档为由进入那间偏厅时,许安正坐在案前整理一摞新到的通行申请,见到他进来时站起身行礼的动作与平时一致,没有因来者的身份而产生任何异常的反应。
慕容复没有坐下,也没有翻阅那些被提前准备好的案卷。
他只是在许安对面站定,隔着那张旧案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那枚通过城北关卡的令牌,你签的批复文书上写的理由是‘急递军报’,但军报实际出时间比你签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夜。那段时间里令牌在你手里,你用它做了什么?”
许安的目光在他说话时没有明显变化。
他正在以他自身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平稳,像一层正在被持续压平的旧布,边缘没有翘起
“回摄政王,那枚令牌的签流程确实有延误。那晚臣身体不适,提前回了住处,批复是次日补签的。”
他说完那几句话时,表情没有因内容而产生任何变化。
慕容复没有追问那个解释中的空隙,也没有继续用言语盘问,只是从他身侧走过,绕到他身后。
许安没有转身,保持着他刚才的站姿。
片刻后,慕容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本王送你一样东西,帮你舒筋活络。”
冰片入体的度比许安预想的更快。
他的身体在入体后的第一个呼吸时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生的事,第二个呼吸时,他的脊背开始不受控制地弓起,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正在从脊柱末梢向颅底持续收紧。
他的膝盖撞到了案腿,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想要去扶桌面,指尖在触到案沿时又收了回去,那层持续扩散的奇异感觉正在将他向同一个方向不断拉近。
他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像一段正在被反复压折的旧绳
“我说……我全说……”
慕容复站在他面前,等他调整完呼吸、将那段断续的气流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辽国安插的最后一条线,负责接应暗杀行动。目标是断慕容氏血脉,使其后继无人。”
他身后的窗户正好被风推开了一道细缝,晨光从缝隙间落入室内,将案面上那枚已经被许安经手了不知多少次的旧印章照亮了一瞬。
光线在印章表面停留了一会儿,随着云层的移动逐渐偏移,沿着木质纹理的沟壑向边缘滑动,在边角处停顿,然后自然消散,没有留下任何可被标记的痕迹。
风在穿过窗缝时出持续的低微声响,那阵声响在他平静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时逐渐与室内的光线融为一体,不再能被单独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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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状是在当日下午誊写完成的。
内容不长,但条目清晰,从接头方式、传递路线到每一次行动的参与人员与分工安排,都标注了对应的时间和地点。
许安在供状上按了手印,签字时笔迹略显颤抖,但总体仍可辨认,没有明显的缺漏或错位。
慕容复坐在文德殿的书案前,将那封供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将那份供状放在案面中央,提起朱笔,在结尾空白处批了一个字
“斩。”
笔划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