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回到文德殿时,门扇被他推开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茶案上那只旧瓷盏在他经过时被袍角带了一下,盏身连同茶汤一起翻落在地,瓷片碎成几块,浅褐色的茶汤沿着青砖表面的纹路向四周缓缓漫开。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那盏碎瓷,没有弯腰,也没有叫人来收拾。
暗卫统领在他进殿后不久便到了。
他跪在殿门内侧,单膝触地,没有抬头。
慕容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层正在缓慢裂开的旧铁皮,以持续的力度控制着间隙的宽度
“辽国死士能两次摸到别院,说明临安城内有内应。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内应是谁。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暗卫统领没有抬头,抱拳应道
“属下遵命。”
他退出去时脚步轻而快,像是在那层指令落地之前已经开始执行。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出细长的响声,像是为一段对话画上句号。
慕容复站在窗前,面朝城西方向。
别院的方位在不远处,隔着几重街巷和屋顶的轮廓,但他知道大概在哪里。
他的右手攥着窗框的边沿,指节略微泛白,力道通过手掌传递到木料表面,使窗框那一小片区域的纹理产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凹陷。
他感觉到右眼下方那道黑色纹路正在以一阵持续的节奏微微跳动,频率比平时略快一些。
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拨动的旧丝线,每一次跳动都从纹路末端向锁骨方向扩展,然后又在回弹中收窄,以稳定的间隔传递着自身的动态。
他没有低头查看,也没有用左手去触碰它,只是让那层跳动以自己的方式持续存在,直到它自然平息。
殿内安静下来。
那层持续的跳动正在以缓慢的幅度平息,像一枚正在被收卷的旧弦,力道被一层一层地释放,直至恢复到与周围一致的状态。
他没有因它的平息而改变站姿,也没有将目光从窗外的方向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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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新茶盏。
她先看到了地面上那些碎瓷片,脚步在那片区域前方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后绕了一步,沿着砖缝中那片较宽的间隙绕了过去,在新茶放稳后才直起身来。
“爹,喝口茶消消气。”
慕容复没有回头“出去。”
慕容薇没有走。
她站在案侧,隔着一层尚未完全静止的茶汤,安静地等着。
那层安静没有压迫感,也没有退缩的意图,只是一直停留在那里,像一段尚未落定的旧纸页,在风中翻动时保持着自身的幅度和方向。
她在他没有开口的那段时间里完成了一次确认,然后开口
“爹,你火的时候,孩子们会更害怕。”
慕容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目光没有加重也没有偏移,只是以固定的角度停驻在她面前。
他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用更重的语气让她离开,只是保持着那层目光的接触。
慕容薇迎上那道目光,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声音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他们都知道父亲很厉害。但他们不知道父亲也会害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已经被她说出口了,
“今晚的事,父亲是怕了对不对?”
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从右眼下方延伸到颧骨的纹路在室内光线中泛着暗色的光泽,边缘处反射着窗台上渗入的光线,正在与眼尾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重新转回身,面朝着窗外。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以持续的方式完成一段他已经放置了很久的话
“我怕再来一次,你们之中有人会出事。”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感觉到胸腔深处那层已经被他反复压平的旧空缺,像是被那段声音短暂地触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