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走出勤政殿后没有立刻离开宫城。
他沿着宫道向午门方向走了约三十步,在经过一处转角时,借着阴影侧身一闪,无声地离开了主道。
凌波微步的步法他练习了多年,在无人的宫墙阴影间挪移时几乎没有带起任何风。
他在两道宫墙之间的窄巷里绕了半圈,回到了勤政殿后侧。
殿后的假山是人工堆砌的太湖石,高低错落,与殿墙之间隔着一丈余宽的通道,栽着几株高过屋檐的冬青,恰好在夜色中形成一片足够遮蔽身形的地带。
他贴着一株冬青的树干,仰头看了一眼檐角的位置,然后提气纵身,脚尖在假山石面上轻点两下,无声地攀上了檐角的横脊。
脊瓦的坡度不算大,他趴伏在一处背光的阴影里,从腰间取出一片薄刃,轻轻抵住一块琉璃瓦的边缘,缓缓将其抬起——
没有出声响,只在瓦片离开原位时留下一道细窄的缺口。
殿内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像一条被裁过的细线。
他将目光贴上去,调整了一次焦距,殿内的景象便完整地落入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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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案后面,但身体姿态与方才接见周文炳时完全不同了——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按在案沿两侧,像是正撑着什么东西的重量。
殿内的烛火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被人拨熄了几盏。
香炉还在燃,但药味淡了一些,像是已经被更好的通风散去了大半。
在皇帝对面,隔着龙案,站着一个黑衣人。
全身裹着深灰色的劲装,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形细长,眼角微垂,在不说话时也像是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他的站姿很稳,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偏向前脚掌,是习惯随时力或后退的体态。
腰间没有佩刀,但右手袖口微微隆起,像是有暗器或短刃藏在其中。
慕容复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他注意到那黑衣人的鞋底是薄皮底的,踩在殿内砖面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一种轻身功法的痕迹。
殿内静了一小段。
然后是皇帝的声音先响起来,比方才跟周文炳说话时更干涩,气息也更短促“辽主的意思,朕已经看过了。”
黑衣人的声音是压低的,带着一种含混不清的沙哑,像是故意让声音失去辨认度“辽主的意思很清楚——交出燕云十六州的矿脉图,辽国便不再干涉陛下立储之事。”
慕容复的指尖在瓦片边缘微微停住了。
燕云十六州的矿脉图,立储,辽国。
这三件事被放在同一句话里,传递出的信息已经不是普通的边境交涉,而是直接触及了皇权存续的核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一阵咳嗽。
这次的咳嗽比慕容复在殿外听到的那阵更长、更深,像是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颤。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低垂的目光落在手帕上时停了一下,然后将手帕收进袖中,没有展开来看。
但慕容复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帕子边缘露出的一点暗色——
不是茶渍,是新鲜的、尚未干透的血。
皇帝的声音在咳嗽之后变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刚消耗了一部分力气“告诉耶律洪基,朕不需要他教朕怎么当皇帝。”
黑衣人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小步让他的位置从案前移到了案侧,更靠近皇帝的右手边。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保持着那种含混沙哑的语调继续道“陛下,您中毒已深,太医院那帮废物解不了。除了辽国的续命丹,您没有别的活路。”
慕容复在檐上听到“续命丹”三个字时,目光在黑夜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中过的化功散,想起那些没有解药的日子。
续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