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踏入勤政殿的瞬间,一股黏稠而复杂的药气迎面压来。
那气味里混杂着七八种不同的药材——
黄连的苦、人参的焦、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但闻得出带着土腥气的根茎类草药。
它们被浓重的龙涎香裹着,像是用一层甜厚的油把苦味硬压下去,但压得不彻底,苦与甜在半空中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微微反胃的沉闷气息。
他面不改色,稳步向前走了七步,在殿中站定,跪地行礼。
殿内地砖被擦得很干净,但砖缝之间残留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
那不是血迹,是药渍,像是有人长时间在此处煎药或倒药渣,留下的汤水渗进了砖缝里。
“臣,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应声。
慕容复保持着叩的姿态,额头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砖上。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但身体的其他感官正在全运转,像一艘看似静止的船,在水面下无声地调整着帆的角度。
他闻到药气中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听到东侧屏风后面有极轻的呼吸声——
只有一个人,内力不浅,呼吸频率比常人慢了许多,每一次换气都刻意压到最低,像是习惯长时间潜伏的人。
他没有偏头去看,只是将那呼吸的位置和频率记在心里。
他听到殿角的香炉里灰烬落下的细微沙沙声,还听到皇帝手指在案面摩挲某件东西时出的细碎声响——
像是一串珠子,每一颗都在指腹间被轮转过去,出极轻的碰响。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沙哑,像是一根被反复拉拽的旧弦,调子不稳,尾音带着一点干涩的摩擦。
慕容复谢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皇帝案沿的高度,不直视,也不刻意回避。
案后坐着的人比他想象中更瘦。
明黄色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领口和袖口之间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骨节的轮廓。
面色灰白如旧纸,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却烧不穿那层表层的凉。
眼下的青黑几乎连成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觉。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摆了很久的旧物。
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深,像是穿过他的面具在看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慕容复平静地回视了半息,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的赋税册子双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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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立刻接那摞册子,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慕容复便将赋税催缴的来由、各州实缴与账册之间的差额、以及他“作为临安知府”在任内所做的梳理与补漏,不紧不慢地一一奏明。
他的语调平直,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过于细碎的铺陈,每一段都控制在三到四句话之内,留下自然的停顿容对方插话或追问。
皇帝的右手搁在案面上,五指微微拢着,指尖下是一串暗褐色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隐约可见极细的刻痕,像是梵文。
那串珠子在他指腹间慢慢转动,一颗接一颗,像是走着一圈不会停的循环。
慕容复的目光在那些珠子表面停留了一瞬——
那些梵文刻得极浅,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