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燕子坞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慕容复坐在燕雨亭里,面前是一壶早已冷透的茶,身侧是一具寒玉棺——
棺中人安详如睡,嘴角那丝微笑依然在,像是随时会睁开眼对他说一句“表哥,雨停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将王语嫣的棺木从后山茶花林移到亭中。
雨丝顺着亭檐垂下来,像是无数道细密的水帘,将亭子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两半。
他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雨停了,他站起身,将寒玉棺盖好,亲自送回后山。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打开过。
那是他最后一次让自己停下来。
第二天,他换上临安知府周文炳的面具,开始对着铜镜练习嗓音——
第一个词是“臣”,他说了四十七遍,直到包不同从门外探头进来,迟疑地问了一句“周大人?”
他才点了点头,没有笑,继续练下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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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站在御街尽头。
临安城的夜不像太湖那样安静。
御街两侧的灯火从街口的茶楼一路铺展到远处的宫墙脚下,像一条蜿蜒的光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微微明灭。
行人不算多,但也不稀少,散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各自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街口那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周大人”正在安静地仰头望着什么。
慕容复站在御街尽头的石阶上,身侧是一盏高悬的官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将他那张易容后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以周文炳的身份出入临安府衙,每日清晨对着铜镜练习嗓音和习惯性摸胡须的动作,连阿朱留下的那本易容册里标注过“易被忽略的手指微屈”也一一修正过了。
包不同曾半真半假地说“公子,您连周大人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都学出来了,他本人怕是自己都没注意过。”
慕容复没有答话,只是在镜前又站了一刻钟,确认那半寸的差距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复原。
此刻他站在御街尽头,面朝着那座层层叠叠的宫墙。
夜幕中,皇城的轮廓像一头收拢了四肢的巨兽,安静地蹲踞在临安城的最深处。
墙高得足以遮住后面大部分的灯火,只能看到几处楼阁的飞檐在夜色中勾出细长的弧线,以及更深处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点——
像是沉睡的巨兽偶尔睁开的一线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墙垛的数量,又记下了宫门前那对石狮子的朝向。
这是第一次进宫,也是最后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打量这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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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值守的侍卫比府衙侧门的守卫要安静得多,既不盘问也不搭话,只是将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将慕容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递还公文,侧身让开了一步。
其中一个守卫的手在收回时自然地搭了一下腰间的佩刀——
制式与寻常禁军略有不同,刀柄的缠法偏紧,护手处有一道细长的暗纹,是辽国锻造的惯用手法。
慕容复的目光在那把刀的护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他垂下眼帘,将公文收进袖中,跟着前来接引的内侍跨过了午门的门槛。
进宫之后,脚下的青石板明显比外面的街面要平整一些,缝隙也更窄,几乎贴合成一个完整的平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保持在前方三丈左右的距离,但余光一直在工作——
每经过一道宫门,他便在心里记下当前的位置和那扇门周围守卫的数量、站姿、换防的频率。
到第三道门时,他已经可以大致推断出每道门之间的换防间隔在半盏茶到一盏茶之间。
他的脚步在跨过一道石拱门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而是他注意到脚边一块石板的缝隙里残留着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那道痕迹已经被多次冲洗过,但颜色依然比周围的石缝更深,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进去之后就没有完全褪去。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脚步的落点微微偏移了半寸,像什么都没有现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的内侍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领着他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转了一个弯,在一座殿宇前停了下来。
内侍低声道“周大人,请在此稍候。官家正在召见户部侍郎,待传召后您再进。”
慕容复微微颔,在殿外站定。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门内透出来的那一线昏黄灯光上,没有再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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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传来声音。
起初是说话声,隔着厚重的殿门有些听不真切,只能分辨出有两到三个人在争辩,语较快,像是在争什么急务。
然后是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