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喧嚣过后,宁海城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沈府前院依旧一片狼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被亲卫们逐一清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不寒而栗。三名中了毒镖的亲卫,在沈府王郎中的救治下,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昏迷不醒,被亲卫们安置在沈府的偏院,专人看守照料。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沈府的庭院里,驱散了些许昨夜的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赵海借用了沈府的前院作为临时处置事务的地方,大堂内,桌椅被重新摆放整齐,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却依旧能隐约看到些许痕迹。赵海身着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昨夜激战一夜,又要安排善后事宜,他几乎没有合眼,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精神矍铄,周身散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小宝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份清单,低声汇报着善后的进展“大人,昨夜的刺客一共俘虏了三十七人,其中有十一人受了重伤,已经全部在城隍庙处决;徐子昂等八名世家子弟,被关押在偏院,派人严加看管,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还有,城门的缺口已经安排工兵临时修补,城门官也被我们控制起来,等候大人落。”
赵海微微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了。城门官暂且关押起来,查明他收受世家好处的证据,一并处置;受伤的刺客,治好后再行审问,看看能不能挖出背后更多的世家势力;偏院的世家子弟,严加看管,不许有任何闪失。”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宋小宝躬身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赵海抬手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去看看那三名亲卫的情况,若是醒了,立刻告诉我;另外,给沈府的王郎中送些赏赐,多谢他出手相救。”
“属下明白!”宋小宝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宋小宝刚走,大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林时拙便匆匆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素色锦袍,头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依旧难掩脸上的惶恐与疲惫,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一进大堂,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身体微微颤抖着,语气中满是愧疚与惶恐“赵大人,学生罪该万死!学生不知徐子昂等人竟然会借着林家的名义,设下埋伏暗杀大人,若是属下事先察觉,必定不会让他们得逞,也绝不会让林家陷入这般不义之地,求大人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鲜血,神色卑微到了极点。昨夜得知赵海获救,并且俘虏了徐子昂等人后,林时拙就一直坐立不安,他知道,林家虽然不知情,却也脱不了干系,赵海手段强硬,若是真的迁怒于林家,赵海手伸不到苏南,明州还是够得到的,想想张贵,如果处理不好,林家恐怕会有灭顶之灾。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主动前来向赵海道歉,只求能得到赵海的原谅,保住林家。
赵海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时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起来吧。本府知道,此事与林家无关,你也是被那些江南大世家给利用了。”
听到这话,林时拙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却又不敢太过张扬,依旧低着头,语气急切地说道“多谢大人明察!多谢大人明察!属下真的不知情,那些大世家平日里就看不起林家,只是借着林家的名义行事,事后却将所有责任都推给林家,学生也是被他们卖了,学生真的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磕头,却被赵海抬手制止了。赵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必多礼,坐下说吧。本府想知道,此次暗杀,除了徐家,还有哪些世家参与?那些东洋人,又是来自哪里?”
林时拙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不敢坐得太满,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紧紧攥着,语气恭敬而惶恐地说道“大人,此次参与暗杀的,除了徐家,还有赵家、黄家、高家,华家、荣家、钱家这几家江南大世家没有参与。这些世家,都因为大人掌控双屿岛,征收关税,损失了大量利益,心中不满,便暗中勾结在一起,想要除掉大人,重新夺回双屿岛的控制权。”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至于那些东洋人,属下打听得知,他们是来自萨摩藩的忍者。萨摩藩一直与江南世家有贸易往来,大人掌控双屿岛后,切断了他们与江南世家的部分贸易航线,让他们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便答应与那些大世家合作,派出忍者,协助他们暗杀大人。这些忍者身手强悍,擅长暗杀和伏击,昨夜的战斗中,不少亲卫都被他们所伤。”
赵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暗道果然是这些世家在背后搞鬼,还有萨摩藩的介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心中清楚,以他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这些江南大世家和萨摩藩正面抗衡——江南大世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萨摩藩的忍者身手强悍,且远在海外,他的部队根本无法触及。此次暗杀,他们没能得逞,日后必定还会有更恶毒的手段,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势力,才能与之抗衡。
但赵海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语气平淡地说道“本府知道了。此事,林家既然不知情,便不再追究林家的责任。只是,日后林家行事,还需谨慎,不要再被那些大世家利用,否则,下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学生日后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再被那些大世家利用,必定全力辅佐大人,绝无二心!”林时拙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庆幸和感激——他知道,赵海这是原谅林家了,林家终于得以保全。
赵海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示意他坐下。林时拙小心翼翼地坐下,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暗暗誓,日后一定要紧紧依附于赵海,再也不敢有丝毫二心。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宁海县令身着一身官服,面带谄媚的笑容,匆匆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捧着一个礼盒,显然是特意准备的礼物。一进大堂,他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赵海,还有一旁的林时拙,连忙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赵大人,下官给您请安了!昨夜大人平定刺客,为民除害,真是劳苦功高,下官特意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将礼盒递上前,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海的神色,生怕惹得赵海不快。昨夜的事情,他早已得知,也知道赵海如今势力庞大,知府衙门和卫所都靠着赵海财,他这个县令,根本得罪不起赵海。此次前来,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赵海,另一方面,也是受了那些世家旁支的嘱托,想要求赵海放了徐子昂等人。
赵海瞥了一眼那礼盒,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冰冷地说道“不必了,本官不需要这些东西。县令大人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来请安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宁海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谄媚的模样,躬身说道“大人英明!下官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件小事,想要求大人通融一下。徐子昂等人,毕竟是江南世家子弟,那些世家虽然有错,但也愿意拿出一笔钱财,补偿大人的损失,只求大人能网开一面,放了他们。日后,那些世家必定会感念大人的恩情,全力支持大人的工作,绝不会再与大人为敌。”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赵海的神色,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哀求。他知道,赵海手段强硬,未必会答应,但他还是要试一试——若是能促成此事,他不仅能讨好那些世家,还能在赵海面前卖个人情,一举两得。
赵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满是嘲讽“网开一面?放了他们?县令大人,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他们带着一百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围攻朝廷命官,意图刺杀,罪证确凿,本官没有立刻将他们就地正法,已经是仁至义尽,你竟然还敢来求本府放了他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周身散出一股强大的威压,让宁海县令瞬间脸色白,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在地,语气颤抖地说道“大……大人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觉得,那些世家子弟年幼无知,一时糊涂,才会犯下大错,求大人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改过自新?”赵海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地说道,“他们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双手沾满了鲜血,有什么资格谈改过自新?本府告诉你,想要放了他们,绝无可能!”
说罢,他对着门外大喊一声“张小三!”
“属下在!”张小三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你带一队亲卫,押着徐子昂等八名世家子弟,回新河营地,直接扔到劳改大队,劳改三个月。”赵海语气坚定地吩咐道,“三个月后,让他们的家族派人来谈赎回的事情,没有足够的诚意和赔偿,休想把人带走!记住,一路上严加看管,不许有任何闪失,若是他们敢反抗,直接处置!”
“是!属下立刻去办!”张小三躬身应道,转身便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宁海县令见状,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赵海冰冷的眼神制止了。赵海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县令大人,本府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就不招待你了,你请回吧。日后,不要再为这些罪人求情,否则,休怪本府不客气!”
宁海县令心中清楚,赵海已经下定决心,他根本无法改变什么。而且,他也知道,目前知府衙门和卫所都靠着赵海财,他的实力根本拗不过赵海,如今他已经表面了态度,对那些世家也有了交代,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惹得赵海不快,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无奈,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告辞,大人保重!”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带着随从,狼狈地离开了沈府大堂,心中满是无奈和忐忑——他知道,那些世家得知他没能救出徐子昂等人,必定会迁怒于他,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宁海县令走后,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平静。赵海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眼底的冷峻渐渐褪去,多了一丝沉思。他看向一旁的林时拙,语气缓和了些许,问道“林先生,本府想问你一件事,沈府的女东家沈婉容,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林时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说道“回大人,属下对沈婉容的情况,倒是了解一些。沈家并非宁海本地人,而是多年前游商到此,沈婉容的父亲沈老先生,为人善良,当年曾资助过不少穷学生,后来那些学生有些考上了举人,在官场也有了一些根基,沈家也因此在宁海站稳了脚跟,渐渐展壮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婉容自幼聪慧,从小就跟着沈老先生学习经商,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就已经能独当一面。她原先嫁入了黄家的旁支,那支旁支和沈家一样,也主营经商,两家联姻,本是一段佳话。可没想到,黄家的公子在成婚前,意外溺水,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多年,最后还是亡故了,两人也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说到这里,林时拙的语气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情“黄家的两老,因为儿子的去世,深受打击,没过多久就先后病亡了。沈婉容也因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头,被黄家的其他族人排挤、驱赶,无奈之下,只能回到沈家。去年,沈老先生也不幸亡故,如今,沈家和黄家旁支的生意,就全靠沈婉容一个人打理。”
“沈婉容经商能力极强,短短一年时间,就将两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沈老先生在时还要红火,如今她的身家,在宁海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概有三十万两白银。也正因为如此,沈家的族中旁支和黄家的族人,都对她的财富虎视眈眈,一直想着吃绝户,抢夺她的产业。”林时拙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幸好,当年被沈老先生资助过的那些举人们,如今都在官场有了一定的地位,一直暗中扶持沈婉容,那些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却也一直暗中算计,按照如今的局势,沈婉容被吃绝户,恐怕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赵海闻言,心中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情。他想起昨日见到沈婉容时,她虽然表面沉稳坚韧,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落寞,如今得知她的遭遇,才明白她的不易——一个女子,背着克夫的名头,独自撑起两家的生意,还要面对族中旁支的觊觎和算计,可想而知,她这些年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历了多少艰难。
尤其是想到沈婉容昨日毫不犹豫地出手救治他的亲卫,还收留他躲避追杀,这份善良与胆识,更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敬佩和怜惜。他想起沈婉容与杨悦相似的眉眼,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对沈婉容自身的同情,不再仅仅是对杨悦的思念。
“原来如此。”赵海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没想到,沈小姐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属不易。”
林时拙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沈婉容确实不容易。她手段强硬,心思缜密,若是没有那些人的暗中算计,凭借她的经商天赋,必定能将生意做得更大。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子,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想要独自守住这么大的家业,实在是太难了。”
赵海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陷入了沉思。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日后若是有机会,不妨帮沈婉容一把——一来,是报答她昨日的救命之恩;二来,沈婉容经商能力极强,家底丰厚,若是能与她合作,对他壮大自己的势力,也有很大的帮助;三来,或许是因为沈婉容与杨悦相似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关照她几分。
“林先生,今日多谢你告知本府这些事情。”赵海抬眼,看向林时拙,语气缓和地说道,“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日后有什么事情,本府再派人找你。”
林时拙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属下遵命!那属下就先告辞了,大人若是有任何吩咐,随时派人传唤属下即可。”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了大堂,心中暗暗庆幸,此次前来道歉,不仅得到了赵海的原谅,还帮了沈婉容一个忙,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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