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娟,东西呢?”
熄灯号吹过已经半个小时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声铁门关合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外面。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像老虎身上的斑纹。女犯人高梦坐在通铺最里面,背靠着墙,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但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亮得像两把刀。
陈娟从旁边的铺位上爬过来,动作轻得像一只老鼠。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她的手指在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高梦面前。借着月光,能看清那是一盒避孕套,包装盒上印着“薄”“进口”“激情”之类的字样,花花绿绿的,跟这间灰白色的监室格格不入。
“高姐,拿到了。”陈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墙角的蟑螂爬动声盖过。
高梦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着那盒避孕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捏一只死老鼠一样捏起那盒避孕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然后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
陈娟在她旁边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屁股,随时准备站起来跑。她的眼睛不敢看高梦,低着头,手指绞着囚服的衣角,指节泛白。高梦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月光照在陈娟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哭什么?”高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娟身上,“让你办点小事,你就吓成这样?”
“高姐,我、我没有哭——”陈娟的声音在抖。
“没有就好。”高梦松开她的下巴,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串钥匙,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进掌心,握紧。陈娟看到那串钥匙,瞳孔缩了一下,但她没敢问钥匙是从哪儿来的。高梦做事,从来不解释。
监室里还有三个女犯人,躺在各自的铺位上,都没有睡。一个胖胖的,叫张丽,因为诈骗进来的,判了八年;一个瘦瘦的,叫王芳,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判了十年;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四十出头,叫刘秀英,因为贩毒进来的,判了十五年。她们都是高梦的人——不是朋友,不是姐妹,是“人”。在高梦这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留下来,没用的滚远点。
“都过来。”高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监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丽、王芳、刘秀英从各自的铺位上爬起来,走到高梦面前,或坐或蹲,围成一圈。月光照在她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张丽紧张,王芳兴奋,刘秀英麻木。
高梦把那盒避孕套放在中间,像放在祭坛上的祭品。四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花花绿绿的盒子上,监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这些避孕套,咱们得用好。”高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越狱全靠它们呢。”
陈娟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张丽捂住了嘴,王芳的眼睛亮了,刘秀英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早就知道高梦要干什么。
“高姐,你、你说什么?”陈娟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越狱。”高梦拿起那盒避孕套,在手里掂了掂,“你辛辛苦苦偷回来的东西,不是让你拿来当气球吹的。”
“可是——可是越狱是重罪,被抓回来要加刑——”
“加刑?”高梦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像冬天里的北风,“不加刑,我也还有十二年。加了刑,二十年。二十年和十二年,有什么区别?都是在这破地方待到老,待到死。”
陈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高梦把那盒避孕套拆开,从里面抽出一片,撕开包装,把里面那层薄薄的橡胶取出来,对着月光展开。透明的,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避、避孕套——”张丽小声说。
“错。”高梦把那片橡胶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月亮,“这是气球,这是水袋,这是——护身符。”
她放下橡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白色的粉末。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撒在橡胶上,然后把橡胶卷起来,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塑料管里,拧上盖子。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工人。
“这是面粉。”她举起那个小塑料管,对着月光晃了晃,“但医生看到病人嘴里吐出白色粉末,会以为是什么?”
“毒、毒品?”王芳的声音有些抖。
“对。”高梦把塑料管收进口袋,“病人吞食毒品,口腔内现白色粉末,需要立即送医洗胃。这是监狱系统最常见的急救程序。只要上了救护车,出了监狱大门——外面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陈娟的脸白了。张丽的脸也白了。王芳的眼睛更亮了。刘秀英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但她攥紧了拳头。
“可是——可是救护车上有警察——”陈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一个警察,最多两个。”高梦竖起两根手指,“咱们有五个人。五对二,胜算多少?”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算。
“而且,”高梦又拿起一片避孕套,“这个东西不只是用来装面粉的。它还能装别的东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细细的钢丝,弯成u形,塞进避孕套里,然后把避孕套打了个结。一个简易的弹弓就做好了。她拉了一下,钢丝出“嗡”的一声响,在安静的监室里格外刺耳。
“这——这是武器?”张丽瞪大了眼睛。
“工具。”高梦把弹弓拆开,钢丝和橡胶分开,分别藏进不同的地方,“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开锁的。有些锁,用钢丝就能捅开。把钢丝包在橡胶里,吞进肚子,到了医院再排出来。医生的x光机只能照出橡胶,照不出里面的钢丝。”
陈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起自己把那盒避孕套藏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不知道高梦要用它们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她知道了。她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陈娟。”高梦叫她的名字。
“在、在。”陈娟的声音在抖。
“你明天去医务室,说你肚子疼,胃疼,哪儿都疼。疼得受不了,要去医院。”
“我——我装病?”
“对。装得像一点。别像上次那样,一见到医生就露馅。”高梦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要是再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陈娟打了个寒颤,拼命点头。她知道后果。上次她搞砸了一件事,高梦让张丽在她被窝里放了一条死蛇。她吓得三天没敢睡觉。从那以后,高梦说什么她做什么,不敢问为什么,不敢说不。
“张丽。”高梦转向胖女人。
“高姐,你说。”张丽往前凑了凑。
“你明天去找管教,说你跟陈娟关系好,要陪她去医务室。装得像一点,别让人起疑。”
“好。”张丽点头。
“王芳。”高梦转向瘦女人。
“在。”王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