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是声控的,陆知遥走过去,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灯亮了。光是黄的,不够亮,照得墙角的灰尘像一层薄霜。
门在最里头,靠墙,没编号,没标记,门把手是铜的,绿锈从缝隙里钻出来,摸上去凉。他试了三次,没锁,只是卡得紧。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轴出干涩的响,像旧木头被掰开。
里面没窗,空气是冷的,带着纸和铁锈的味道。墙上挂了照片,全是同一个男人——沈霁梧。不同年份,不同国家,不同孩子。背景是树,不是公园里的那种,是野的,歪的,根扎在石头缝里。孩子站在树前,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乱,脸脏,但眼睛是干净的。沈霁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硬皮册子,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孩子。
照片没日期,没地点,没名字。只有树,和人。
陆知遥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孩子十岁,有的五岁,有的刚会走路。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低头看脚尖。每张照片下,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一样,细而密,像在赶时间。
他走到墙角,现一个铁盒,没锁,盖子是松的,一掀就开。里面是几封信,纸黄,边角卷了。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的是“哥哥收”,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但笔画很用力。
他认得这字。
他没拆,只是把信拿起来,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两秒。信纸没拆过,胶水还粘着,干了,裂了。
他轻轻放回去,盖上盒盖,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转身,想走。
沈霁梧站在门口。
没穿棉衣,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脚上那双鞋,左脚鞋底还粘着泥,右脚干了,边角沾着一片枯叶,和上周在联合国门口那双,是同一双。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没封口,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
陆知遥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动。他站在门框里,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铁盒,盖住了照片,盖住了陆知遥的脚。
陆知遥低头,看自己鞋尖。鞋带松了,没系紧。
他弯腰,系了系。
再抬头,沈霁梧还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知遥问。
“你七岁那年,写完信,没寄。”沈霁梧说。
“你偷看了。”
“我没偷。你放在福利院储物柜最底下,柜门没锁。我那天去领毛巾,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你没要。”
陆知遥没接话。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没停,没回头。
沈霁梧没跟上来。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门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
他走出去,灯灭了。
身后,沈霁梧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手里的信。信纸右下角,写着
“陆明远,,我来了。”
他没读完。他把信折了两折,放进衬衫口袋。口袋鼓了,但没撑破。
他走到墙边,伸手,从照片最右边取下一张。照片上是个小女孩,六岁,穿蓝格子裙,站在一棵橡树前,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没笑,但眼睛亮。
他把照片撕了,撕成四条,一条一条,放进铁盒里,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