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在联合国总部三楼的玻璃厅举行。水晶吊灯没开,只靠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得长桌上的银器泛着冷光。酒杯没满,香槟气泡浮在杯沿,没破。各国代表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说话,没人碰餐具。空气里有薄荷水和旧地毯的味道。
陆知遥坐在主位左侧,没动。他穿的是那件深灰西装,袖口磨得亮,领带是沈霁梧去年送的,深蓝,带细条纹,他一直没换过。左手腕上还贴着胶布,边缘卷着,露出底下那道淡红的疤,没消。
主席台正中,空着。麦克风立着,没开。
沈霁梧站在侧门边,没穿正装。还是那件灰蓝色棉衣,领口磨得白,袖口沾着一点干泥,左脚鞋底还粘着片枯叶。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台子,没看任何人。
有人轻声说“陆先生不言吗?”
没人接话。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拿话筒。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徽章,铜的,边缘有磕痕,中间是歪歪扭扭的“o713”,底下刻着“陆明远,1998”。他把它轻轻放在主席台中央,没放稳,徽章歪了,朝右偏了十五度。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没再看台子。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看表,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霁梧没动。他等了大概三分钟,才慢慢走过去。
他没拿话筒。
他站到台中央,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然后,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戴在左胸。位置偏了点,离心脏近了一寸。
他抬头,看向台下。
没人动。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旧课文。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是童谣。中文。音调不准,尾音拖得长,像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被风吹散的调子。
第一句唱完,没人应。
他停了一下,没看任何人,接着唱“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第二句唱完,第一排,一个穿深绿西装的男人,喉咙动了动,跟着哼了一声。声音小,像被掐住。
第三句,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四句,第三排,一个穿旧风衣的中年男人,轻轻跟着哼了半句。
第五句,台下第三列,一个穿灰毛衣的女孩,声音忽然响起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
接着,左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接上。
右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声音颤,但没停。
像水渗进干土,慢慢,一寸一寸,渗开。
几百人,一个接一个,声音低,但齐了。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没人指挥,没人举手,没人喊口号。只是唱。有人唱得跑调,有人声音哑,有人边唱边抹眼睛,但没人停。
沈霁梧没停。他闭着眼,嘴唇动着,唱得比谁都慢,像怕唱快了,会把什么弄丢。
台下,靠窗第三排,一个白老妇人,穿深灰大衣,手里攥着一条旧手帕。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往下掉,滴在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抬手擦。她胸前,别着一枚新徽章,铜的,边缘磨得亮,上面刻着“o713·陆知遥”。
她没看台子,一直低着头,盯着那枚徽章。
唱到第三遍,有人开始轻轻拍手。一下,两下,三下。没人带头,但拍得整齐。
沈霁梧没睁眼。
他唱完最后一句,声音停了。
全场安静。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胸前的徽章。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没摘。
他转身,走下台,没看陆知遥,也没看任何人。他从侧门出去,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不锈钢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他棉衣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老式铁盒烟,没点,夹在指间,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