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台前排了三十多个人,排到陆知遥时,太阳刚过正午,光斜着照进大厅,把木头地板照出一道道裂纹。他没站进队里,只是靠在墙边,看那些人低头写字。纸是旧的,边角卷了,墨水笔是灰的蓝,写几笔就断墨,有人低头吹,有人拿手背蹭。
七百人填了“陆明远”。
名字写得歪,有的一笔带过,有的描了三遍,像怕写错。有人写完就哭了,没出声,眼泪掉在纸上,把“远”字的捺洇开了。工作人员没劝,只递纸巾,收走表格,盖章,编号,放进铁皮箱。箱子里已经堆了半箱,盖子合不上,缝里漏出一截纸角。
沈霁梧是十一点半来的。没穿西装,灰毛衣,袖口磨出线头,左手拎着个牛皮文件夹,右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说话,走到登记台后头,把文件夹放在最边上。封面没字,只有三道压痕,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很久。
陆知遥没看他,也没动。他盯着一个穿蓝外套的小女孩,约莫八岁,手攥着铅笔,写完“陆明远”三个字,抬头问“我以后能叫这个名字吗?”
工作人员点头“能。”
她笑了,没说谢谢,转身跑开,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灰印,一直拖到门口。
沈霁梧等她走远了,才把文件夹推到陆知遥面前。
“你没删。”
陆知遥没接。
“你上传了芯片,但没删原始数据。”沈霁梧说,“我查了服务器日志。”
陆知遥低头,看自己鞋尖。泥点还在,是昨天从旧档案馆回来时沾的,没擦。鞋带松了,左边那根,系了个死结。
“你记得多少?”他问。
“七百二十三个。”沈霁梧说,“名字被系统注销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编号变更记录。你小时候的那一个,在第一页。”
陆知遥伸手,没拿文件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封面。皮子凉,有股旧纸和樟脑的味道。他翻开。
第一页,打印体,黑字
2oo3年12月24日,陆明远,七岁,被系统归档为‘o713’。
下面一行小字经手人沈霁梧。
他合上。
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动。他站在那儿,右手还插在兜里,左手垂着,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被档案柜门夹的,没去医院,自己用碘伏擦了。
登记台那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填完名字,抬头问“能改回原名,是不是说明……我们不是编号?”
工作人员说“是。”
男人没笑,也没哭,只是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走了。门开了一瞬,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张没盖章的表格吹到地上。陆知遥弯腰捡起来,纸边卷着,墨迹淡了,名字写得极小,像怕被人看见。
“陆明远。”
他念出声。
沈霁梧看了他一眼。
“你写过。”他说。
“嗯。”
“在哪?”
“日记本里。”陆知遥说,“十七岁那年。”
沈霁梧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没拿文件夹,也没再看陆知遥,转身朝后门走。门轴响了一声,和那天晚上钢琴室的门一样,松,慢,像被时间磨钝了。
陆知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表格。纸薄,轻,风一吹就晃。
他没追。
登记台后头,一个实习生在整理铁皮箱,手抖了一下,一叠表格掉出来,散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没喊人帮忙,自己一张一张捡,捡到第七张时,手停了。
那张纸上,名字写的是“陆明远”,但下面备注栏,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别忘。
字迹很淡,像用指甲划的。
她抬头,想问谁写的,可陆知遥已经不在了。
沈霁梧在后院。
他没走远,就在消防通道口,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基金会后台的实时数据今日申请人数3o17。其中723人登记“陆明远”。
他没点退出,也没锁屏。
风从后门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了个旋,贴在他鞋面上,没掉。
陆知遥从大厅出来,没走正门,绕到后院。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表格,纸角被汗浸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