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沈霁梧没开灯。办公室的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边吹得贴在玻璃上,又弹开,像有人在轻轻推。钢琴是老式的,黑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琴盖上积了层灰,他每天弹之前都用袖口擦,擦得不仔细,总留着几道指印。
他弹的是那曲子。没有名字,只有五个音,重复,变调,像人走路时踩到水坑,踩了又踩,不急着走开。
他弹到第七遍的时候,门响了。
没敲。是推的。门轴有点松,吱呀一声,像旧抽屉被拉开。
他没停。手指没抬,也没回头。
陆知遥站在门口,没脱外套,鞋底沾着泥,水渍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痕,到琴凳前停了。他没看沈霁梧,也没看钢琴,只是走到另一端,坐下。
琴凳是旧的,坐下去时,右边的腿出一声轻响,像骨头被压了一下。
沈霁梧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没落,也没收。
雨声大了点,敲在窗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
陆知遥抬起手,放在琴键上。
没弹。只是放着。
过了三秒,他按下第一个音。
是那曲子的后半段。音色比沈霁梧的轻,也更稳。没有犹豫,像早就在心里练过千百遍。
沈霁梧的手指终于放下来,落在腿上。他没动,也没看,只是盯着琴盖上那道灰痕——是他今早擦的,现在又被袖口蹭花了。
陆知遥弹完。最后一个音消在雨里。
他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问。
窗外的雨滴在窗台积成一小滩,慢慢往下滑,沿着玻璃的裂纹走,像一条细小的河。
沈霁梧开口时,声音低得像在说给地板听“你记得?”
陆知遥没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关节上有道旧疤,是七岁那年,从福利院的铁门上蹭的。他没回答,只是把右手轻轻放在琴键上,又按下一个音。
是那个音。不是曲子里的。是后来他自己加的。一个升调,短促,像门关上的那一声。
沈霁梧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纸。纸很薄,边角卷了,颜色黄,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没展开,只是捏着,指节白。
陆知遥瞥了一眼,没问。
沈霁梧把纸放回口袋。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动作很慢,手在拉绳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没等来,他就松了手。
窗帘合上,屋里暗了。只有钢琴键上还残留一点路灯的光,照着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
陆知遥没动。
沈霁梧也没坐回去。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肩膀有点塌,像扛了什么,又像没扛住。
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杯口有圈水痕,干了,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沈霁梧忽然说“你那天,没去学校。”
陆知遥没应。
“我让校长把通知书撤了。”
“我知道。”
“你烧了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