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蹲在衣柜最里头,膝盖抵着地板,手指抠进旧纸箱的缝隙。箱角结了灰,一碰就飘起来,像被惊动的蛾子。他没掸,也没躲,任那灰落进袖口,黏在腕骨上。
箱子里是高中时的课本,封面卷了边,内页有铅笔写的公式,字迹歪得像爬虫。最底下压着一本硬皮本,封面褪成灰白,边角磨得毛。他拿起来,没拍,没吹,直接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2oo3年7月13日。
后面是字,密密麻麻,全是日记。他翻得慢,一页一页,像在拆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字迹是十七岁的,笔压得重,墨水洇开,有几处被水泡过,字迹晕了,但还能认。
“今天校长说,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看了三遍,没敢笑。怕一动,它就飞了。”
“沈先生说,签字要监护人。我问他,监护人是谁。他没答。只说,你先别去学校。”
“我偷偷去学校问了。他们说,没签字,不算数。我问能不能补。他们摇头。说,系统里没记录。”
“我画了张图,贴在床头。树,两个小人,一把伞。我没告诉任何人。怕他们说,你配不上光。”
他翻到中间,手指顿住。
一张纸,从日记本里滑出来,掉在膝盖上。
是录取通知书。纸薄,边角脆,像被风吹过很多次。抬头是“金融学院”,下面一行小字“陆明远,总分第一,拟录取”。
背面,有字。
不是打印的,是钢笔写的,墨色淡了,但笔锋还在。
“若你真想改变世界,就别走学术路。你该去的,是黑暗的源头。”
落款沈霁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动,没叹气,没骂人。只是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窗外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压得低,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抽屉里有火机,旧的,塑料壳裂了,边角翘着,点火时总要按两下。
他把通知书放在铁皮烟盒上,点着了。
火苗起来得慢,纸边先卷,然后是字迹,一个一个,被吞进去。他没躲,站在原地,看那火一点一点烧到“沈霁梧”三个字。
灰烬堆在烟盒里,黑的,细的,像雪末。
他正要合上烟盒,一枚东西从灰里滚出来。
小,银色,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细齿,像u盘,但没接口。
他捡起来,捏在指腹。凉的。
他没问它从哪来,也没急着插电脑。他走到床头柜,拉开最里头的抽屉。抽屉里有台老式读卡器,是去年清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来的,一直没扔。
他插上,接上电脑。
屏幕亮了,黑底白字,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o713记忆库——陆明远路径日志”。
他点开。
第一行2oo3年7月12日,金融学院招生办主任被调岗,理由家庭背景审查未通过。实际收到匿名举报,称陆明远无合法监护人,涉嫌伪造材料。
第二行2oo3年7月15日,陆明远申请助学金被拒,理由材料不全。实际系统内监护人信息被清空,无人可签字。
第三行2oo3年8月3日,陆明远被安排至“o713”临时安置点,编号o713-o29。理由孤儿身份确认。实际沈霁梧签署“特殊保护协议”,主动接管监护权。
他往下翻。
2oo4年,陆知遥被送进重点高中,学费由匿名基金会支付,但申请表上“监护人”一栏,填的是“沈霁梧”。
2oo6年,他参加奥赛,初赛被刷,复赛名单却突然多出一个名字——陆明远。调查报告称“系统误操作”,实为沈霁梧动用内部权限,替他重置了资格。
2oo8年,他申请保送,被拒。三天后,教育部内部通报某高校招生流程存在“程序瑕疵”,涉事人员被约谈。保送名额,重新分配。
2o1o年,他进入投行实习,面试官临时更换,原定人选被调离。他被安排进最核心的项目组,没人知道为什么。
2o12年,他升职,被提名“年度新人”,但提名表被退回。一周后,提名委员会主席辞职,理由健康问题。
2o15年,他接手第一个独立项目,客户是非洲七所孤儿院。项目启动前,三名审计员集体辞职。项目资金,全数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