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慈善峰会的会场亮得不像话。顶灯一排排,照得地毯反光,像铺了层薄冰。沈霁梧站在台上,西装是深灰的,领带是深蓝的,袖扣是哑光的,没一点多余的亮。台下坐着三十个国家的代表,前排有三个部长,两个跨国财团的主席,还有几个穿传统服饰的非洲长老,手里的拐杖靠在椅边,没动。
他讲了十五分钟,关于透明治理,关于数据公开,关于受助者权益。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年报。ppT翻到第七页,是基金会过去五年的资金流向图,每一笔都标了编号,每一笔都有审计章。
他停了。
不是卡壳,是忽然关了话筒。台下有人抬了下眉,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轻咳了一声。
他伸手,解了领带。动作不快,但很准。领带扣是金属的,松开时出一声很轻的“咔”。他没扔,也没搭在臂弯,就捏在手里,垂着。
台下有人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人应。
他走到投影仪旁,没碰遥控器,直接把手机插进接口。屏幕亮了,黑底,一张照片缓缓铺开。
七所孤儿院的合影。旧照片,边角卷了,泛黄,有水渍。背景是灰墙,前面站着二十多个孩子,穿统一的灰蓝棉袄,排得歪歪扭扭。镜头偏了,右下角有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右手塞在衣兜里,左手攥着半块面包。
照片没打光,但那块面包的油渍在投影里还看得清。
解说词是录音,男声,低,哑,像很久没说话。
“他叫陆明远,是我见过最不敢要光的孩子。”
全场静了。有人把咖啡杯放回托盘,没放稳,杯底磕出一点响。
有人问“他是谁?”
沈霁梧没看屏幕,也没看台下。他转过身,慢慢往观众席走。脚步没停,但走得慢,像踩在薄冰上。他走到最后一排,站定。
陆知遥坐在那里,穿黑色夹克,袖口有两道线头,一长一短。他没低头,也没躲,眼睛看着沈霁梧,像看着一个刚从雨里走回来的人。
沈霁梧站了五秒。没说话。
他开口时,声音比录音还轻。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敢直视的人。”
没人动。前排有人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有人低头翻包,翻出纸巾,擦了下眼镜。
陆知遥没动。他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下,空着。
沈霁梧没伸手,没靠近,没笑,没哭。他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台上的投影还在放。那张照片没关,男孩的衣兜里,面包的油渍还在。
有人小声问“这照片……哪来的?”
没人答。
沈霁梧转身,走回台上。他没拿回领带,也没碰话筒。他把手机拔了,插回口袋。领带还攥在手里,皱了,像揉过好几遍。
他重新站定,说“接下来,是问答环节。”
没人举手。
他等了三十七秒。没人动。
他点头,说“好。”
他按了下台侧的按钮,幕布缓缓降下,照片消失了。灯光没变,但台下的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
有人开始收拾文件,有人低声打电话,有人去洗手间。没人鼓掌。
陆知遥没动。他坐着,没看台,也没看沈霁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右脚鞋底,沾了一点灰,像是从机场外的水坑里带出来的,没擦干净。
他没动,也没起身。
沈霁梧走下台,没走侧门,没回后台,直接穿过观众席。他没看任何人,脚步没停,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陆知遥面前时,他停了。
他没说话。
陆知遥也没抬头。
沈霁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很薄,折了四折,边角有点毛。他没递,就放在陆知遥腿边的空位上。
纸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横格作业纸,背面有红字,字迹很直。
“此子不可留于暗处。”
陆知遥没拿。
沈霁梧站了五秒,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会场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地毯边角微微卷起。有人走过,鞋底带起一点灰,落在那张纸上,没擦。
陆知遥低头,看了眼那张纸。然后,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