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画廊的玻璃顶裂了三处,雨水顺着钢架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浅洼。镜屋是最后没被搬走的房间,四面墙全是镜子,镜框锈得黑,边角还挂着几缕褪色的绸布,像被人撕过又懒得清理。
沈霁梧穿的是那件灰羊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内侧还沾着一点咖啡渍,是昨天在希思罗机场便利店买的。他没脱,也没换鞋,鞋底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灰白色的块,踩在镜面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助理在门外守了七小时,监控画面同步到了陆知遥的邮箱。每十分钟自动刷新一次,画面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背影,和无数个倒影。
他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偶尔抬手,摸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停住,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再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那眼神,是陆知遥在非洲孤儿院直播时,对着镜头扫过人群时的样子。
他学得不像。但他在练。
镜子里的他,每次低头时,都会让脖子往左偏一点,那是陆知遥习惯性的动作,因为小时候被院长打过一次后颈,落了点旧伤。他现在也这么偏,偏得刚好,不多不少。
他没照镜子看自己。他看的是镜中那个“他”。
第七小时,他终于没再模仿。他站在正中央,闭上眼,呼吸放得很轻。镜子里的他,也闭上眼。然后,他睁开。
镜中的他,也睁开了。
没有躲。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镜面有雾气,是呼吸带出来的,慢慢凝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像眼泪没流出来,就干了。
他转身,没说话,拉开门。助理还在,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走吧。”他说。
助理没问去哪儿。他只是把文件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出轻微的“嘶”声。
飞机是晚上十一点的。沈霁梧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开灯。窗外是云层,灰白的,像旧毛毯。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条语音,自陆知遥,时间是三小时前。
他点开。
没有背景音。只有呼吸,很轻,然后是声音,低得像在耳语
“你终于开始,不靠‘沈霁梧’的身份活着了。”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外套拉链,盖住胸口。那里贴着一张纸,是刚才在画廊镜屋角落捡的,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旧门票,印着“伦敦当代镜像艺术展”,日期是2o14年3月21日。
他记得那天。
他站在福利院窗外,看了四十七分钟。
他没进去。
他没敢。
飞机降落时是清晨五点,机场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推着车,拖着吸尘器,出单调的嗡响。他没叫车,自己走了出去。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照着地上一层薄霜,像撒了盐。
他走进公司大楼,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法务部。三小时后,董事会收到通知沈霁梧名下所有股权,已转入“知遥儿童计划”基金会,注册地在日内瓦,受益人是全球孤儿院儿童,无指定受益人,无董事会,无分红,无终止条款。
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会议桌尽头,西装没扣,领带松了,袖口还沾着一点镜屋的灰,没擦。
“我只是在还债,”他说,“不是施舍。”
没人再问。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停。电梯门关上时,有人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回家。
他去了城西。
那棵槐树还在,树干歪了,树皮裂了,根部被水泥围了一圈,像被钉在地上的骨头。树下有块空地,水泥缝里长着几根草,枯黄的。
他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纸,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是基金会的章程,第一页写着资金来源为沈霁梧个人资产,无其他捐赠,无第三方审计,无公开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