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从西墙开始。
西墙上是一幅大规模的金刚手菩萨壁画,蓝色调为主,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火焰纹和小型护法神。墙壁特别高,段攸不得不把三脚架升到最高档位,踮着脚尖才能够到相机屏幕。
穆栖风在旁边帮忙举补光灯。灯不重,但举久了胳膊开始抖。
段攸调完一组参数,余光扫过灯头倾角,只说了句:“手稳一些,再坚持十分钟,这组马上就好。”
穆栖风把抖的胳膊又抬高了一点。
十分钟像十年那么长。段攸参数采集结束后,穆栖风把灯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跟着段攸去了北墙。
北墙是元代经堂里最暗的一个角落。窗户在这边完全照不到,全靠酥油灯和手持光源,壁画的底色是深蓝色和黑色,颜料剥落特别严重,局部只剩下墙皮裸露着。
段攸在这里花了特别长的时间,一组一组地采集,嘴唇又干了,比上午更干。
穆栖风这次没再劝他喝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人一进入工作状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默默把水瓶拧开,放在段攸脚边最顺手的位置。
段攸又做完了一轮,低头拿数据线,瞥见脚边的水瓶,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拧好放回原位。
做完北墙的最后一组数据,段攸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颈。他偏头看了穆栖风一眼,相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比工作时松了一点。
“小风。”他忽然开口。
穆栖风吓了一跳:“在!”
段攸指了指相机屏幕:“过来看这个火焰纹的多层渐变。高光谱还原的颜色底层有一层朱砂,上面覆盖了雌黄,两种颜料叠在一起产生了光学干涉。这个数据对你的传播模型有用。”
穆栖风走过去,站在段攸旁边看屏幕,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屏幕上的反射峰问:“这个干涉效应,是只出现在火焰纹里,还是所有叠色区域都有?”
段攸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理论上所有叠色都会有,但火焰纹的朱砂和雌黄配比刚好落在干涉最强的区间。别的区域要重新算。”
他说完把相机往前推了半寸,让穆栖风凑近看屏幕上的峰值对比。
两个人靠得很近,穆栖风盯着屏幕上那两条交叠的波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段攸的手指上——修长的,干净的,搁在相机快门前,离他的胳膊只有一截手指的距离。
“回去我把这个区域的原始数据你,”段攸说,“你可以跑一下自己的模型。”
“好。”穆栖风点头。
经堂的光线慢慢变了。酥油灯的火苗开始拉长,影子在西墙上投下巨大的黑色轮廓。
窗户很小,开在东墙的高处,一束窄窄的光从那里射进来,落在绿度母唐卡的金粉眉心上,形成一个锐利的光斑,如同某种天启。
——好像绿度母睁开了第三只眼。
段攸开始对绿度母唐卡做更细致的局部采集。眉心的金粉和贴花、莲花座上的缠枝纹、背光里的火焰纹……每一个细节都被高光谱相机一寸一寸地吞噬,转化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
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一直在转,出细微的嗡嗡声,键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经堂里飘浮了几百年的尘埃。
穆栖风看得入神。他现用肉眼看唐卡和用光谱数据看唐卡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肉眼看到的是表面的色彩和线条,光谱还原的是几百年前画师落笔时的那个瞬间。
他还看到左侧角落里有一小块灰褐色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底下一层绿漆,被酥油灯的烟尘和经年累月的氧化层盖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高光谱还原,谁也不知道那里曾经画着一片小小莲叶。
段攸把光谱曲线放大给他看:“看到这条反射峰了么?这是孔雀石的特征谱线,和旁边区域的矿物成分不一样,说明这片莲叶用的是另一种颜料配方。”
穆栖风盯着屏幕上的双峰曲线,忽然想起峰会那天段攸说过的话:“有些唐卡常年不对外开放,色彩还原只能做到百分之六十。”
他想了想,问:“我们元代经堂这几幅能做完吗?”
段攸沉默了一下:“这次尽量做完绿度母和两幅胁侍。剩下的明年再来。”
“明年?”穆栖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年才一次?!”
……
(各位作者老师,没读不要跑来催更!不读催更是毁书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