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倦矣。』
然后那黑暗退去了。
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褪成浅琥珀色。
朵兰攸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看着那张惨白的、撒着细碎雀斑的脸,看着他嘴角凝固的血痂,看着他垂落的手上那双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嗯。”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是我。”
然后他动了动腿,还想要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下去。
他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两只手臂还死死抱着怀里那个人,没让他摔着。
他低着头,大口喘气。
肩头的伤口在疼,肋下的箭伤在疼,背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刀口也在疼。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黑。
他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怀里的人重新抱稳。
乌骓马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穆风眠垂落的手。
朵兰攸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抱着那个人,翻身上马。
马很稳,慢慢往前走,没有颠簸。
雪还在下。
朵兰攸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小雀斑都快脏得看不见了。他把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用斗篷把他裹紧。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
他知道他原本不轻的。穆风眠比他矮不了多少,衣服底下有肌肉块,胳膊力气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很阳光,一口可爱的大白牙,整个人都带着股热腾腾的生动感。
那不过是六天前,去双星公主墓前的事。
六天后,他抱着他,像抱着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骨头。
他把下巴抵在他额上,闭上眼。
风卷着雪从他们身边掠过。
风雪往南边去,他们也往南边去。
……
朵兰攸抱着穆风眠,策马在夜色中穿行。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把怀里的人又往紧里揽了揽,用大氅替他挡着风。
乌骓马很稳,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怀里的穆风眠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可以单肩扛起一只小野猪的人;轻得不像那个在双星公主墓里,明明中了毒还在硬撑着配合他的人;轻得不像那个在君鎏影拿他威胁朵兰攸时,用尽最后力气扯下邪镜,嘶声说“别碰他”的人。
现在他安静地靠在朵兰攸肩上,呼吸又浅又烫,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