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说那个‘阿攸’!他长什么样子?他……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阿攸的样子……
混沌的高热中,破碎的影像翻腾:苍白……刺目的红……冰冷的触感……还有……
“……骨头……”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被铁钉贯穿的左手食指上还缠着纱布,也在此刻隐隐作痛,仿佛在呼应这个荒谬的词,“他……是白骨……”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被一股更深的迷茫席卷。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栅栏对面,“鹿”显然也完全无法理解。一阵沉默后,他才困惑地、带着某种同病相怜的疲惫低语:“烧糊涂了?……你开始说胡话了。”
地牢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穆风眠越来越粗重、也越来越滚烫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法抑制的、濒临昏迷前的颤抖。
“听着……”隔壁牢房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虚弱,却坚持着,“别放弃……晕过去,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疼也好,冷也好……想想那个‘白骨’,不管他是什么……想想他!”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根微弱的丝线,试图拽住穆风眠不断下坠的意识。
“你得活着……才有以后……”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穆风眠已经无法回应了。
高热、失血、和剧痛……终于将他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只有心口那持续的、灼烧般的痛楚,和“白骨”这个毫无道理的古怪念头,如同最后两点飘摇的星火,闪烁在他即将被吞没的识海里。
……
君沉璧的王令在当天中午便抵达了冰渊边上的安臾侯府。
传令的是王庭卫队副统领,但此番只带十二轻骑,马蹄声却比清晨更显急促,踏碎侯府门前尚未化尽的薄冰。
王令书于特制的暗纹密卷,以赤铜火漆封缄,展开时隐约有金粉微光,措辞冷硬——
『冰渊公器突异动,地脉震荡,恐危及北境各部安宁。据察,侯府现收有外来客居者一名,或与异变相干。为明察起因、安抚人心,兹令安臾侯即刻将该客移送王都,由司天监并长老会共同询查。』
『此令依《玑枢联防约》第七款、《南卡部紧急事态处置律》第三条颁行,各部须即刻协从,不得延宕隐匿。若有违逆,视同背弃盟约,南卡王庭将依律究责,绝不宽贷。』
『另,为防异变蔓延,王庭卫队已调驻白狼隘口至黑石滩一线巡防演练。即日起,各部往来文书、人员通行,均须经王庭加印核验。』
『限期三日,移交该客。』
『——南卡王,君沉璧。』
副统领将王令双手呈给君鎏影时,目光警惕地扫过侯府大门内——那里站着两排侯府私兵,人人佩刀,严阵以待。
君鎏影接过那卷沉重的密卷,指尖抠开其上犹带寒意的火漆印,展开细看。
他今日着一身墨青色常服,长松松以坠着宝石的流苏半束在脑后,神色平静,甚至唇边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看似恭顺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如覆薄冰,眼底深处暗流翻涌,一丝温度也无。
“王上体恤臣下,忧心北境,臣感激涕零。”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常,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晰平稳,“只是……”
他抬起眼,迎上副统领的目光,那丝笑意深了些,却莫名透出一股幽冷的讥诮。
“外来客穆风眠自今晨起突恶疾,病情凶险,如今已至性命垂危之境。府中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势沉疴,若此刻强行挪动,只怕途中便有性命之虞。”
他冷笑,慢悠悠地说道:“王上欲询查冰渊之事,若因此损了活口,岂不是白费王上一片苦心?臣……实不敢冒此风险。”
副统领眉头紧锁:“侯爷此言,可有凭据?王上要的是人,若侯府有意拖延……”
“臣岂敢。”君鎏影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却暗藏锋棱,“王令如山,臣纵有万般顾虑,亦不敢违逆。烦请统领回禀王上:臣绝无藏匿之心。但那人病情,却是千真万确。若王上不放心,可即刻遣府医前来诊视。只要大夫断定那人可堪路途颠簸,臣必亲自护送,即刻启程,绝无二话。”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些许,“当然,若王上执意立时提人……臣也唯有遵命。只是这途中若有不测,臣恐……难以向王上交代。”
副统领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张俊美脸上神色坦然,竟找不出丝毫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