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朵兰攸,终究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君沉璧这才踱回案后,坐了下来,手指在包裹霜火之心的软革上轻轻点了点。
“本王答应的事,自然会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王族特有的压迫感,“但如何履行,需依本王之法。有些话,须先与你说明。”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第一,你的身份,绝不可因救人之事泄露。你在南卡境内,便只是‘你’。这一点,你当比本王更清楚其中利害。”
朵兰攸沉默点头。他当然清楚。
“第二,”君沉璧继续,指尖转向堪舆图上云镜冰渊的位置,“冰渊地动之事,动静太大,瞒不住人。鎏影的侯府就在左近,他府中留有外部访客,此事亦非秘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本王会以‘冰渊突异动,北境不宁,王庭忧心其安危’为由,正式行文侯府,请鎏影携客移驾王都暂住,以避余震风险。”
他看向朵兰攸:“此为由头,明面是关怀体恤,实则是要人。他若识趣,顺势将人送来,一切好说。但他若推脱……”
“他必会推脱。”朵兰攸的声音低沉下去,陈述着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想来是。”君沉璧并不意外,“所以这文书一去,实是逼他表态。他若公然抗命,便是给了本王进一步动作的理由。届时,本王或可借‘调查异变’之名,施压侯府,甚至……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但这需要时间周旋,也需要时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缓道:“朵兰攸,救人之事急不得。尤其从鎏影手里救人,更需耐心。你既将东西带来,便信本王这一次。王令今日便会出,最快明后日,当有回音。”
朵兰攸拳心握紧。
明后日……风眠在君鎏影那疯子手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但他明白,君沉璧此法,已是目前最稳妥、也最可能奏效的策略。
“……好。”他最终从喉间挤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信你这次。但请务必尽快。”
“自然。”君沉璧颔,目光再次落向案上的霜火之心,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你也需有所准备。鎏影性子偏激,未必会按常理应对。”
“我明白。”他低声道。
殿外,寒风掠过宫墙檐角,呜咽声不绝。布兰宗看似平静的午后,暗流已悄然转向那座矗立在冰渊之畔的孤独侯府。
而此刻,远在冰渊侯府深处,那个记忆破碎、身陷囹圄的穆风眠,对即将因他而起的又一轮波澜,仍旧浑然未觉。
……
房间里,穆风眠抱着陶盆,将脸靠近那丛青白的兰花,深深吸气。清冷的兰香钻入鼻腔,钻进他记忆的迷雾深处,搅起一阵尖锐的头痛。
他蹙紧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盆沿。
房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挟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穆风眠茫然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团急促移动的深色影子,带着熟悉的、却比平日更凛冽的气息靠近。原本蜷在他脚边打盹的素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转向门口,喉间出一声极轻的、不安的“吱吱”声。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回来了”尚未说出口——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他脚边炸开!
泥土、破碎的陶片、折断的兰草叶茎瞬间四散飞溅!
“吱——!”素练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白毛炸起,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开,缩到了床脚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那盆兰花被君鎏影一把夺过,砸在了地上。
几片湿冷的土溅到了穆风眠的脸上和脖颈。那缕苦苦追寻的清香,被一股粗暴的蛮力彻底击碎、搅乱,混合着扬起的尘土气息。
穆风眠浑身一僵,抱着花盆的手臂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怀里却已空空如也。
他怔住了,脸上残留着不知所以的迷惘。
“鎏影?”他声音困惑,倒不是害怕,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起身向前一步,模糊的视线努力追寻君鎏影的轮廓,伸出手,试图去碰触对方——是担心对方被飞溅的碎片伤到,也是本能地寻求解释。
“你怎么了?有没有……被碎片伤到?”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君鎏影衣袖的刹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