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索性在梁逸尘刚擦干净的桌子旁坐下。
看着年轻人利落地收拾桌椅,话匣子也打开了,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和对时局的不满。
“那些鬼佬(指英国人),就知道收税,管过我们死活咩?楼塌了都不理,就知道在外面拉人(指警察清场)”
“……还有那些当官的,个个荷包胀爆,边个(哪个)理我们城寨里面是生是死?真系……”
梁逸尘听着,手下没停,麻利地将凳子翻到桌上,准备拖地。
但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突然来了一句“无没事,挨多几年就好好多嘛。”
福伯愣了一下,而后絮絮叨叨的说道“都不知道还活得了几年了。”
梁逸尘干活确实利落,这三天在冰室帮忙,福伯都看在眼里。
福伯看着他勤快的身影,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关切。
“后生仔,我听说,大陆那边现在越来越好了,搞改革开放……你身手这么好,做事又稳当。”
“为什么要偷渡来香港这个烂泥塘啊?在这里,没有行街纸,一辈子见不得光……”
梁逸尘正好拖地拖到福伯脚边,老人配合地抬起脚。
他没有回答偷渡的问题,而是突然抬起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福伯,你在这城寨待得久,听没听说过……‘太子爷’?”
“太子爷?”
福伯闻言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听过。拜关公、拜黄大仙的就多,太子爷……系哪路神仙?”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带着长辈的担忧教训道。
“阿尘啊,你是个好孩子,干活利索,心肠也不坏。但我同你讲,城寨里龙蛇混杂,好多歪门邪道!”
“你千万不要为了谋生,就去跟那些古惑仔,去混什么社团!”
“那些人是没前途的,迟早横尸街头!你好好在我这里做,虽然钱不多,但总算是正经工!”
梁逸尘看着福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埋头干活。
“太子爷……”
连福伯这样的老城寨都没听过?看来,要么是隐藏极深,要么就是……最近才出现的新“东西”。
这条线索,似乎比想象中更难挖。
梁逸尘刚利落地将最后一张凳子翻上桌,准备收工。
突然,一个与梁逸尘年纪相仿的女孩猛地从门口探进头来,操着一口明显的华北口音,语气急促地冲梁逸尘低声喊道。
“尘哥!快!有警员来了!”
说完,不等回应,她一溜烟就没了影,脚步声迅消失在通道外。
这丫头比梁逸尘早偷渡来两年,是华北人。
有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在这异乡的魔窟里,这层关系让她天然地对梁逸尘格外亲近,时常帮他留意着城寨里的风吹草动。
梁逸尘反应极快,闻言立刻闪身钻进了狭小油腻的后厨,隐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他刚藏好不久,冰室门口的光线便被两个身影挡住。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但气质与城寨居民迥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更年轻的随从。
那为的男人目光在空荡荡的冰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慢悠悠擦着柜台的福伯身上。
随后开口,语气比起对其他人的盘问,倒是多了些许表面的礼貌。
“福伯,还没打烊?”
福伯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回道“马上就收。”
那男人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寨口那边,死了四个人,您听说了吧?”
福伯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街坊说了,晦气。”
男人盯着福伯,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探究。
“有个阿婆讲,她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后生仔,提着你们福记冰室的外卖袋,在案后去过那附近。”
“福伯,您……最近请了新帮手?”
福伯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从老花镜上方瞥了问话的警员一眼,语气带着点城寨老居民特有的惫懒和嘲弄。
“阿sIR,福记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拎我家外卖袋的就是我请的帮手?”
“那每天从这里拎走的饭盒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难道都是我福伯的员工?我请得起吗?”
那领头的警员还没说话,旁边跟着的年轻警员显然耐心不足,语气冲了几分。
“老伯,你配合一点!死了四个人!不是小事!知情不报也是犯法的!”
福伯嗤笑一声,干脆把抹布扔在柜台上,出“啪”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