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须微张,排山倒海般的气息在周身凝聚,死死盯住那总旗,森然道“阁下今日,是非要赶尽杀绝了?”
空气瞬间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石破天惊。
然而,那总旗面对老道的威压,虽脸色微微白,却并未退缩,反而冷笑一声“张道长,您老人家的本事,指挥使大人早有交代,我等岂敢不知?真要动起手来,自然拦不住您。”
他话锋一转,马鞭却猛地指向被弩箭瞄准的梁逸尘等人“但您看看他们!您或许能自保无虞,可他们呢?!这些军弩一,这些司天监的道法一旦落下,您觉得这几个小的,还有这妇人,能撑得住几息?!”
这话如同冷水,泼在了老道即将爆的怒火之上。他目光扫过众人,周身凝聚的磅礴气势不由得一滞。
他或许能拼个鱼死网破,但这些孩子的下场……他不敢赌。
就在这时,那知常道长上前一步,打了个稽,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量天尊。张道长,您是我道门前辈,德高望重,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您必是被这些奸猾之徒一时蒙蔽。”
他看似在为老道开脱,实则是划清界限“依贫道看,您不如暂且移步,回观中静居几日。锦衣卫的诸位大人办案,自有法度,绝不会放过一个恶徒,但也绝不会无缘无故欺压良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老道,语气加重了几分“道长,您是明白人,当知何为好自为之。切莫一时冲动,自误误人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给老道台阶下,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若动手,就是与朝廷与司天监为敌,你或许不怕,但你这些徒弟和在乎的人,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可是若任由锦衣卫将人带走,那也与等死无异。
老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中充满了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他死死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也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好,好一个‘好自为之’。”
他不再看那总旗和知常道长,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只是对梁逸尘等人低声道“……暂且忍耐。”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有任何反抗的意图,任由两名司天监的小道士上前,“请”着他向道观方向走去。
那总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一挥手“押走!”
锦衣卫们粗暴地锁住梁逸尘等人,向着庄内行去。王秀娟和梁屏儿也被道士们围住带走。
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破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变得更加糟糕。
众人被粗暴地推搡着押回庄子。一进庄,梁逸尘便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庄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男子,只有一些老弱妇孺躲在门窗后,用惊恐又麻木的眼神偷偷窥视着他们这一行“钦犯”。
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着庄子。
他们身为阶下囚,自然无法开口询问。而那些押解他们的锦衣卫似乎也异常忙碌,交接时语飞快,提到的都是“人手不足”、“各处哨卡吃紧”、“煞眼又躁动了”之类的只言片语。
仿佛有什么大事正在生,根本无暇过多理会他们这几个“小贼”。
梁逸尘、李昀、道童被分别关进了庄内由司天监道士加固过的临时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是原本储存杂物的地窖,阴冷潮湿,栅栏上贴满了黄纸朱砂的符箓,一靠近便觉得灵力滞涩,浑身无力。王秀娟和梁屏儿则被带往别处看守。
三人隔着粗大的木栅栏,能互相看到对方,却无法触碰。地窖里只剩下昏暗油灯摇曳的光影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时间的沉默后,梁逸尘率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显得有些沙哑“喂,我说……现在总算有空了。李爷,周……呃,师兄,你们俩那档子事,到底真的假的?听着可够邪乎的。”
李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言嗤笑一声,只是这笑声里没了往日的讥诮,只剩下疲惫和痛苦“假的?那鹰犬连老子杀了几个家仆,什么时候动的手都说得一清二楚,能是假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暴躁,“妈的,老子是去理论!那狗屁考官收钱调换了老子的试卷!老子寒窗十年!就换来他一句‘穷酸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还威胁要让老子在南直隶永无出头之日!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
他说得含糊,但那压抑的愤怒清晰可辨。本质上,他或许真如自己所说,是个受不得激的浑人。
另一边牢房的道童沉默了很久,久到梁逸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干涩“家父周炳坤,为官或许不算清廉,但绝不敢贪墨河工款,那是要遭天谴的罪过……他是被人构陷的。证据是假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痛苦。
“满门抄斩……圣旨下得太快……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若不是忠仆以亲子相替,我早已……”
他没有再说下去,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李昀粗重的呼吸声。
梁逸尘听完,半晌才咂咂嘴“好嘛,一个是被逼反的秀才,一个是背了血海深仇的官二代……这队伍成分可真够复杂的。”
李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嘿嘿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地窖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扭过头,隔着栅栏看向梁逸尘的牢房,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戏谑。
“喂,半吊子,咱们现在可算是难兄难弟,都他妈是进了锦衣卫‘诏狱’的人了。眼看说不定哪天就要拉出去砍头,到了这份上,你小子能不能说句真话?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来路?真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梁逸尘正望着牢顶出神,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破罐子破摔般地说道“真话?上次你俩把我摁地上的时候,我说的就是真话。是你们自己不信。”
李昀和道童都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次玩闹般的“逼供”。
梁逸尘叹了口气,仿佛放弃了所有挣扎,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荒诞感“我本来在省城上大学。”
“呃……就是比书院更大的念书地方。然后接到信,说我们村那个傻子李四六死了,我请假跑回去奔丧。”
他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不真实的事情“结果,就在我家那张老桌子上,看到了李四六的破烟袋锅子。我当时鬼使神差地伸手一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复杂“然后……天旋地转,再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脑子里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还给我了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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