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同行,身法快慢,自有高下。曹玉年纪虽幼,反应却最为灵敏。背后那两道带喘的笑声方才入耳,他足尖已轻轻一旋,身子如环流回转,顷刻转过半面。冷焰断魂刀随腕而横,刀锋敛在肘侧,藏而不露,正是郝必醉昔日点拨过的守中寓攻之法。
只是那笑声忽然收住,山道间只剩两缕急促的喘息,一长一短,似从胸腔深处逼出。曹玉心中微动,抬眼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锦衣中年。一人生得白胖,面皮浮肿如含水气;一人黑瘦,颧骨削起,两只手垂在袖外,指节枯硬,宛若鹰爪。
曹玉刀光一展,正欲抢先封住来路,单飞、单翔兄弟却已先一步纵出。单飞厚背鬼头刀横扫而至,单翔一对判官笔斜取双穴,兄弟二人素来配合极熟,一刀一笔,转眼便罩住那二人身前。
四道身影甫一交错,寒气骤生。曹玉只听两声惨呼刺破耳膜,随即“当啷”数响,厚背鬼头刀与那一对判官笔同时坠在石地上。单飞、单翔已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着面门,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衣襟。二人身前的尘土里,赫然滚着两枚血淋淋的眼珠,在暗色里泛着湿冷的光。
曹玉胸中一震。单氏兄弟虽称不上当世绝顶,手底下也绝非庸流,竟在一合未满之间被夺兵刃、坏双目。眼前这白胖黑瘦二人,出手之狠、取势之奇,已非寻常江湖路数。
叶正绿脸色骤白,惊声已从喉间逼出。她衣袖一拂,两条玉臂交错而起,指风阴寒,身形却毫不迟疑地扑向那二人。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先挡一挡,纵然挡不住,也要替曹玉争得半步退身之机。她眉间寒意凝住,急道“来的是胖瘦双喘,玉弟,你快退!”
曹玉见她舍身扑上,心头一热。叶正绿并不知他这些日子功力已非旧时,仍拿长安初见时的眼光看他,只恐他毁在这两个怪人掌下。那一番情意不曾出口,却全在这拼命一扑里了。
他不退反进,右腕一沉,冷焰断魂刀从袖侧吐出,刀身一斜,寒芒忽如潜龙破雾,向前铺开。那白胖黑瘦二人原本欲趁势逼来,忽见刀光不似凡铁,锋上似有冷焰流转,俱各身形一顿,硬被这一式逼退两步。
曹玉左手随势探出,扣住叶正绿纤腕,将她轻轻带回身侧。叶正绿挣了一挣,待见他气息沉稳,刀势不散,方才止住身形,低声将这二人的来历说与他知。
原来那白胖的名叫白费,黑瘦的名叫赫秀,江湖中合称胖瘦双喘,乃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二人本住洛阳,各有异禀,自幼被段常仁收在身边,二十年间不离左右,练就一身诡秘武功。因他们向来深居简出,不曾在江湖上扬名,寻常豪杰未必听过,唯有阴阳教在当地耳目甚广,才知这二人的根脚。
曹玉听她言语虽急,却条理分明,便知她确是惧这两人到了极处。他握刀之手越稳了,眼光却落在那黑瘦的赫秀身上。
赫秀被那一刀逼退,面上本有惊疑。他并非当真为曹玉刀法所慑,只是见那弯刀形制古怪,寒气逼人,一时摸不清来路,不肯轻进。此刻他伸出一只枯黑如爪的右手,指着曹玉掌中刀锋,阴恻恻地问道“小娃儿,你手中这口,可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冷焰断魂刀?”
曹玉双足微分,身形沉下,已将进退之路全数算在心里。他故意挑起唇角,淡淡道“不是。”
赫秀眼中凶光一闪,似被这一字噎住,随即追问道“既不是,那它叫什么?”
曹玉将刀尖微垂,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缓缓道“此刀名作屠狗,相传乃汉时樊哙旧物,昔年宰狗所用,后来传到我手里,倒也正合今日之用。”
赫秀面皮一抽,胸中喘声陡然加重。他最恨旁人以市井屠狗之语相辱,何况曹玉年少,语意又明明指向自己。叶正绿本来满心惧意,听得此言,眉梢不觉一松,忍俊不禁,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赫秀怒意再难压住,嘶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逞口舌之利。待赫二爷先折了你的手,再拔你的舌头!”
话音未落,他身子已拔地而起。两只黑瘦手掌忽张忽合,十指如钩,连环递出。第一式卷来似旋风倒海,第二式又如虹光贯空,随即掌影层层压下,或抓、或劈、或扫、或切、或拍,劲力一浪接一浪,竟如大潮逼岸,欲将曹玉周身各处尽数吞没。
叶正绿站在曹玉身侧,只觉那掌风刮面生疼,衣袖被劲气牵得猎猎作响。她起初惊得心口一紧,几乎要出声相助,可再凝神看去,心中却渐渐安定。
曹玉并未以奇招相迎。他手中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来掌取胸,他便封胸;来爪扣肩,他便截肩;劲力压顶,他便顺势斜挑。看去只是一式极平常的闭门谢客,偏偏每一次出刀都恰在赫秀掌力最盛而未落之际,既不多费半分力,也不退半寸地。赫秀攻得越急,刀光越稳,仿佛一道冷冷的门扉,将狂风骤雨尽数拒在门外。
白费在旁看得面色阴沉。赫秀七式连施,竟无一式能破开那少年守势,他喉间忽然出一声尖啸,啸声短促而刺耳。赫秀听得师兄召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抽身后掠。
白费肥大的身躯随即向前一飘。他人胖,身法却轻得异样,脚下几乎不沾尘土。甫一出手,右掌已化作急云逐月之势,直扑曹玉眉心;掌势未尽,左手又斜斜切落,如陨星沉池。紧接着劲风陡转,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种种诡异变化一齐压来。那白胖的面孔在刀光掌影之间忽明忽暗,喘息声愈沉重,掌力却愈阴狠,竟似要借这一轮急攻,将曹玉连人带刀一并震碎。
叶正绿一颗心全系在曹玉身上,见白费掌势沉重诡谲,层层逼落,眼前几乎黑。她方才才稍稍安定,此刻又被那白胖怪人一轮急攻逼得心神乱了,纤指已暗暗凝劲,身子微微前倾,便要舍身扑入掌影之中。
然而曹玉仍立在原处。
他脸上不见惊惶,刀势也不见繁变。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似开似阖,似守似拒。白费一掌从上压来,他刀背微抬,便将来势卸去;白费双掌错落,左右夹攻,他刀锋斜斜一封,寒光如门扉半掩,将两路掌力尽数关在外面。那一式看去平平无奇,却处处合在紧要关头。任白费掌法如何诡异,劲力如何阴狠,总不能越过那一道清冷刀光。
叶正绿看得目不稍瞬,先前欲救之心渐渐收住。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少年已不是长安城中初见时那个只凭天资与胆气行走江湖的曹玉了。他一刀一守之间,有郝必醉的老辣,也有他自己临危不乱的聪明。她心中仍怕,却不敢再贸然出手,唯恐反成累赘。
双方正胶着之际,远处忽传来一声长长的胡哨。那声音隔着夜气而来,尖细绵长,似从屋脊林梢之间一线穿过。赫秀听得此声,脸上陡露喜色,喘息也急了几分,朝白费叫道“大哥,韩盟弟那边多半已经成事。咱们在此处同这小子缠斗,岂非枉费力气?不如早些回去,向太少爷讨一杯喜酒吃。”
白费掌势一顿,肥胖身形忽向后一缩。赫秀也随之纵开。两人一胖一瘦,退得竟同样迅捷,衣影才在厅前一晃,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曹玉刀锋微动,却终究没有追去。
这一战已败得惨烈。单飞、单翔二人各失一目,血流满面;那一声远哨又分明昭示着别处已有变故。若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鬼手血剑一伙手中,眼前局面便已坏到不可收拾。曹玉纵有满腔怒火,也明白此刻追上胖瘦双喘未必能占便宜,更怕一追之下,反误了单家大事。
他压下胸中翻涌之气,收刀回身,先去察看单氏兄弟伤势。
单飞、单翔痛得浑身颤,掌心里全是鲜血。可二人一听赫秀方才的话,便知家中必出大祸,竟不肯让人扶持。单翔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踉跄着站起身来;单飞也一手捂眼,一手摸索着拾起兵刃。曹玉与叶正绿护在左右,四人不再迟疑,径向单家奔回。
夜风从巷中穿过,带来一股沉重的血腥气。
他们冲入正厅时,厅中灯火未灭,光影却冷得骇人。曹玉只一眼,心头便似被重锤击中。单凤起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下血迹漫开,已染湿大片青砖。那位平日威严如铁的老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再无半分声息。而单玉蛾踪影全无,屋中杯盏倾倒,帘幕半垂,处处留着仓皇争斗后的凌乱。
单翔见父亲横死,女儿被掳,胸中悲怒一齐冲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他喉间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忽然转身,便向旁边墙壁撞去。曹玉早防着他悲极失智,身形一闪,探臂将他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来。单翔挣了两挣,终究气力不济,跪倒在父亲尸旁,血泪交杂,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玉自踏入江湖以来,随武凤楼、李鸣历过许多险关,却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处处受制、步步失误。他望着单凤起的遗体,心中又愧又痛,冷焰断魂刀在手中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屈下一膝,跪在老人身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单爷爷,曹玉本事不济,负了你老人家的托付,害你惨死厅前,又害两位单伯父伤成这般。洛阳言家势力再大,曹玉也要把玉蛾妹子救回来。今日这笔血债,我必向他们讨一个明白。”
他话音尚未全落,厅前阴影里忽有两道人影现出,来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一人衣袍暗红,眉目阴鸷,正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人身形歪斜,双手畸残,却满面凶气,乃八指吊客麻二歪。
叶正绿一见二人,便知方才血洗单家的,必是韩霜、麻二歪与独手恶丐一伙。眼下独手恶丐不在,多半已押着单玉蛾回言府去了。她心头一沉,正要低声劝曹玉先稳住气息,才唤了一声“玉弟”,后面的话便被曹玉的身影截断。
曹玉已掠到韩霜面前。
厅中灯火照在他脸上,少年眉目冷得如一线寒刃。他盯着韩霜,声音压得极低“单老爷子,是你下的手?”
韩霜阴阴一笑,唇角微动,只吐出一句话“非也。”
曹玉眼中怒火陡起,刀锋斜斜垂下,寒芒映得地上血色更深。他逼近半步,冷声道“尸身就在眼前,你还敢推脱?韩霜,我今日绝不容你活着出此厅门。”
韩霜仰起脸来,忽然大笑。笑声在正厅梁柱间回荡,阴冷刺耳。他抚着腰间血剑,目光斜睨曹玉,带着几分轻蔑道“韩某腰悬此剑,走遍天涯,手下亡魂何止百数?若非胖瘦双喘提到你手里那口怪刀,又有人点名要取你性命,凭你这点年纪,岂值得韩某亲自来一趟?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武凤楼门下那个曹玉?”
曹玉脸色骤沉,牙关一合,字字如从齿间迸出“正是我。”
话出口时,他刀势已起。冷焰断魂刀忽然由下而上翻出,寒光一闪,竟是郝必醉亲授的那一式“药到病除”。这一刀本该轻灵中藏狠辣,平淡里寓杀机,专破敌人气脉与兵刃相连之处。曹玉虽只初窥门径,尚未得其中深厚火候,可他胸中悲愤激荡,刀意反而凝成一线,直取韩霜右臂。
韩霜本未将这少年看得太重,待觉寒气逼骨时,已避让不及。只听一声惨厉怪叫,血光骤然飞起。他右臂连同那口血剑一并被刀锋削落,断处鲜血喷涌,人也踉跄倒退数步,面色顷刻惨白。
麻二歪见韩霜受创,目眦欲裂,喉间一声怒吼,便横身抢上。他左手五指粗硬如钢钩,右手仅余三指,却并拢如铁戟,身形疾扑,直替韩霜挡住曹玉后续刀势。
曹玉一刀得手,胸中积郁如被劈开,胆气陡盛。他手腕一翻,冷焰断魂刀随身而转,郝必醉新近传下的“天雷八式”第一招已随势施出。刀光一起,厅中似有沉雷隐动,寒气与劲风交织而出,竟逼得凶名赫赫的八指吊客连退三步。
麻二歪脸色变了。他不敢再以双手硬接,腰间一抖,两柄短匕已落入掌中,刃口薄而亮,映着灯火如两点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