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出声断喝之人,正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他身形挺立,眉宇间隐现威严,随在其身后的则是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
秦杰见是掌门师伯驾到,不敢有丝毫怠慢,急趋数步抢到二人身前,双膝一屈,恭声禀道“启禀掌门师伯,弟子怎敢无端乱闯。实是奉了师祖与师父的严命,请掌门师伯护送东方姑姑及三位东方太公,即刻启程回转青城山百兽崖。”他天资聪颖,口齿最是伶俐,深知师祖与师父本意是要掌门师伯前去探寻魏银屏的下落,但此时青城派掌门东方绮珠便在侧旁,若实言相告,势必惹起波澜,遂顺水推舟,将话头转到了护送长辈回山之上。
武凤楼胸怀坦荡,哪知这少年言语中藏了这许多弯绕,当即微微颔,沉声说道“三位东方老爷子有郑师太公与郝、马两位老爷子陪同,早已动身回转青城去了。老人家临行前,深忧你三师祖旧病复,特命我二人前来迎请他老人家同赴青城颐养天年。你且在前方带路,去追赶。”
秦杰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过望,暗道这正是歪打正着,当下一扭身,放开脚步便朝前奔去。
武凤楼心系三师叔安危,唯恐秦杰轻功稍逊耽误了时刻,右臂探出,一把携住秦杰左肘,内力暗运,施展出本门“一气凌波浑元步”。东方绮珠见状,亦是提气纵身。但见两道人影如御风而行,飞也似地往清音阁方向掠去。
此时天光大开,漫天乌云早已驱散得干干净净,一碧无际。斜阳虽已西坠,余威却仍炽热,将远山近岭尽皆染上一层金芒。
三人行过象鼻坡不远,便见前方一人正自疾行,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听得身后风声大作,回见是掌门师兄亲自赶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喜色。武凤楼却足不停留,右手袍袖一挥,示意他紧随其后,自身已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向那陡峭的山坡上攀去。
这清音阁乃是峨嵋山中第一胜景,坐落于牛心岭下。岭东白龙江与岭西黑龙江自高处奔腾而下,汇流于清音阁前。那合流之处,矗立着一块高近两丈的黑褐色巨石,状若牛心,历经万年水激,表面光泽如鉴。
武凤楼极目远眺,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一眼便瞧见双飞桥上,三师叔江剑臣与三婶娘侯国英正相依而行,步履甚是迟缓。
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头顶。他最耽心之事终究未能免去先前在三皇台前与峨嵋派连番恶斗,三师叔定是耗损了本源真力,致使旧病复。三师叔平日里何等英雄,此时却独独让婶娘一人陪伴在侧,显是不愿旁人瞧见他的病态,更不愿婶娘为此伤心自责。武凤楼思及往昔,当年与奸阉魏忠贤殊死搏杀,哪一场不是仗着这位功臻绝顶、技艺群的三师叔力挽狂澜?斗八魔、战五鬼、会四煞、现绝艺于虎跪山庄、救皇子于凤阳金陵,三师叔为了协助自己报仇雪恨,扶保当今万岁登基,奉了先掌门之命冒死深入青阳宫卧底,受尽天下英雄唾骂。到头来,立天大功勋皆归了自己,而那累累恶名与满身伤患却尽数落在了三师叔一人身上。光是散尽全身功力、武功几近全废的险境,便经历过足足两次。
想到此处,武凤楼眼眶微红,心中酸楚难当。
正自神伤间,忽见双飞桥的另一端人影闪动,六名褐衣汉子与两名黑衣妇人缓缓步上桥头,连成一线,正向桥心的江剑臣夫妇逼过去。
看那八人的穿戴服饰,行进间隐隐结成阵势,显是来意不善。武凤楼心知不妙,当即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点,撇下东方绮珠与李鸣师徒,身形拔空而起。他将那“龙门三飞浪”的绝顶轻功施展到极致,人在半空陡然一个翻身,使出一招“细胸巧翻云”,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剑臣与侯国英的身侧。
那逼近的八人见突然多了一名英挺青年,皆是足下一顿。一字横排在最前方的,是三名满面横肉的褐衣壮汉,腰间各斜插着一口鱼齿怪刀,目光凶残,气势汹汹。居中两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袭贴身黑衣,面貌虽生得姣好,身段亦颇为俏丽,但眉眼间尽是妖冶之态,风骚撩人。并肩走在最后的则是三位六旬老者,清一色过膝褐色大衫,白过膝袜,足登三镶福字布履。这三人面如铁板,双目开阖间精芒暴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死气,令人望之生畏。两拨人在双飞桥上相隔数尺,方始各自站定。
侯国英自幼长于深宫大内,弱冠之年便执掌锦衣卫总督之职,向来眼高于顶,傲骨天成。眼前这八人虽然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身负绝顶内功,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却连眉头亦不曾皱上一皱。她轻轻斜依在丈夫江剑臣肩头,凝望着桥下激流,清声吟道“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吟罢,方斜睨了对面众人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那站立居中的褐衣壮汉跨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道“谁是刘月卿?”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朝后方那三位褐衣老者打量过去。只见那三人双手空空,并未携带兵刃,但每人肩头上皆斜挂着一个狭长沉重的布包,不知藏了何种奇门兵器。
侯国英却似未听见那汉子的喝问,自顾自地笑吟吟道“别看这座双飞桥是峨嵋山中有名的风景胜地‘双桥清音’,分跨黑白二水,但这儿山高谷深,浪花拍击牛心石,水势最是湍急。顺着黑水逆流而上不到二里,便是那有名的‘一线天’。两山壁立如削,夹缝又长又窄,当真是个杀人不要偿命的好去处。若有谁胆小怕死,还是及早回头的好。三年前,我便亲眼瞧见有人在这地方宰了六个大男人,顺带还有两个小媳妇。”
那褐衣汉子听她夹枪带棒,一张紫脸顿时涨成了猪肝之色,怪眼圆睁,恶狠狠地再度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兄弟刘月卿?”原来此时侯国英仍是一身男装打扮。
两下一言不合,局势已是剑拔弩张。侯国英却依旧神色自若,一双秀目流转,顾盼间尽是轻蔑之意。
那三名褐衣壮汉齐声暴喝,右手一扬,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刷刷”声响,三口鱼齿怪刀已然出鞘,寒光映日,摄人心魄。
侯国英故作惊愕之态,拍了拍胸口,涩声笑道“列位是来烧香还愿的香客,还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怎么好端端的,说不上两句便拿刀弄枪起来?”
那居中的汉子阴沉沉地啐了一口,狞笑道“爷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瞧你这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多半便是徐州刘广俊那老儿的兄弟刘月卿了。”
侯国英双掌一摊,笑吟吟地应道“不错,正是区区。”
那三名汉子见她承认,互相打了个眼色,身形陡闪,迅抢占了侯国英的左右与正面,隐隐结成杀阵,显是动了杀机。
侯国英娇躯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意欲何为?”
正面那大汉跨上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阴笑道“杀人!”
侯国英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敛去,反倒抚掌赞道“妙极,妙极。三位这是要在下再开一次眼界,瞧瞧这‘双桥清音’之下,如何再添六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媳妇的死尸么?”
那大汉勃然大怒,厉吼道“小子找死!”声到刀到,一招“刀劈秦岭”挟着一股激烈的破空之声,直朝侯国英天灵盖狠狠劈落。
侯国英见此刀来势凶猛,竟是不退反进。她足下一滑,踏中宫直切而入,左手纤指并拢如戟,使出一招“牧童指路”,疾点那大汉手腕脉门;右手顺势扬起,“叭”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大汉左颊之上。这一掌分量极重,那大汉登时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亦渗出一缕鲜血,立时被打懵在原地。
左右两名壮汉见自家大哥一交手便着了道儿,被人在脸上赏了一记脆的,气得哇哇大叫,犹如疯虎般狂扑上来。左边那人使一招“横断云峰”,鱼齿怪刀化作一道白芒,直奔侯国英颈项;右边那人则是刀走偏锋,一式“劲风扫叶”,狠辣无比地削向她的双膝。
侯国英昔年在京城郊外,得丈夫江剑臣亲传本门轻功绝技“移形换位”,这数年来苦练不辍,一身功力已复旧观,隐隐有九成火候。眼见两柄怪刀带着罡风袭来,她身形犹如风旋云转,滴溜溜一转,已自那两道刀光夹缝中欺了进去。双臂一振,使的虽是最寻常不过的“左右开弓”,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叭叭”连响,左右两名壮汉脸上各自中了一掌,劲力激荡之下,打得二人立足不稳。
这三人本是湘鄂一带威名赫赫的黑道凶煞,人称“岳阳三刀”。老大杜长虹,老二杜长宇,老三杜长光。他们纵横三湘七泽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掴脸的奇耻大辱?一时间激得眼角俱裂,三口鱼齿怪刀舞得如雪花飞扬,怪吼连连,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玩命招数。
侯国英见这三人刀法纯熟,劲力亦颇为沉雄,收起了戏谑之心,身形飘忽,连施“彩云飞卷”、“玉蝶穿花”、“乘龙引风”三门绝顶身法。在三柄怪刀的惊涛骇浪中穿插自如,右手往腰间一探,紫电软剑已然在手。她内力灌注,软剑倏地绷直,一招“龙蛇飞舞”刺出,化作漫天青虹。岳阳三刀只觉眼前寒气逼人,封死了全身大穴,骇然之下齐齐倒退了三尺。
武凤楼在一旁冷眼旁观,深知这位三婶娘出手向来狠辣,性子暴烈,动辄便要取人性命。他听这三名汉子的口音,又见其兵刃,隐隐猜到他们多半是洞庭湖一带的黑道巨擘。他唯恐这三人与小师弟曹玉的义父——恶鬼谷鬼王司谷寒有什么香火情分,若在此处斩了他们,未免误伤和气。想到此处,他身形微晃,已抢在侯国英身前,向那三名汉子拱了拱手,和颜悦色地问道“三位朋友请了。不知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口口声声追索泗水刘二公子,究竟所为何事?可否对在下言明?”
武凤楼此时早已卸去了先前的伪装,恢复了本相。但见他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腰间佩着那口名震天下的五凤朝阳刀。这一番话说得温文尔雅,极有法度,与侯国英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然而岳阳三刀皆是粗豪蛮横的绿林草莽,见武凤楼一副儒雅公子哥儿的打扮,哪将他放在眼里?老二杜长宇怪眼一翻,破口骂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甚名谁关你屁事!什么仙乡不仙乡的,少跟老子拽文。趁早给爷爷滚开,否则老子这口鱼齿刀便送你这忤逆不孝的小子归西!”
武凤楼向来涵养极好,若是换作旁人,听得这等粗言秽语早已拔刀相向。他脸色微微一沉,寒声道“看三位年纪,也是在江湖上走动多年的老前辈了。须知天下武林是一家,怎可这般出口伤人?还是请亮出万儿来,免得自误。”他心中依旧牵挂着恶鬼谷的干系,唯恐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才按捺住性子一再盘问。
那杜长宇狞笑一声,将手中鱼齿刀一扬,喝道“老子便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刀宰了你,看谁能给爷爷定罪!”话音未落,那口怪刀已化作一道厉芒,当头向武凤楼劈落。
武凤楼立于原地,待那刀锋触及衣袂,左掌方始斜斜挥出。他掌风浑厚,一击之下便将那怪刀荡了开去,借着两兵相交之势,身形倏忽前欺。右手微探,五指已如铁箍般死死贴在了杜长宇脐下的关元大穴上。
关元乃是人身要穴,内家真气之源。杜长宇只觉一股精纯之极的内劲透体而入,骇得面色惨白,额角冷汗如雨而下,浑身僵硬,竟是连指尖也不敢动弹分毫。
武凤楼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喝道“尊驾的姓名住处,如今可愿赐教了么?”
老大杜长虹见二弟命悬人手,吓得魂飞魄散,忙丢下兵刃,躬身抱拳,颤声求告道“少侠掌下留情!我兄弟三人乃是岳阳杜家湾人氏,在下杜长虹,这是二弟杜长宇、三弟杜长光。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还望少侠宽宏大量,饶了我二弟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