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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处心积虑(第1页)

抬手不空郝必醉问明前后曲折,眼中醉意未散,心里却已将轻重缓急掂量得分明。他侧过身去,向云海芙蓉马小倩低低吩咐数语。马小倩听罢,眸光微动,轻轻颔。郝必醉随即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地踱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面前,身子一沉,竟在他近前从容坐下。

单凤起生平倔强,哪里受过这等逼迫。可郝必醉那一坐,看似漫不经心,偏偏将他进退之路尽数封住。单凤起脸色沉了又沉,终于硬生生站起身来。郝必醉却不就此罢休,抬起一双胖手,目光在瘸阎罗单飞与铁笔撑天仇金龙身上一掠,慢声道“单财神,你同峨嵋暗中往来,究竟收了多少黑杵?今日这一场波澜,若说不是瘸阎罗在背后挑拨,郝某倒要请教,天下还有谁有这般能耐?”

他言语平平,那双手却已分别按在单飞与仇金龙背脊之上。单凤起是久历风霜的人物,自知郝必醉行事怪僻,一旦劲力吐出,轻则废去二人数十年修为,重则性命立断。单飞又是他嫡亲侄儿,他纵有一腔怒火,也不敢以亲人性命相赌。胸中那股强硬之气,在这一瞬间被压得缓缓沉了下去。

马小倩见郝必醉这一帖药已见效,便知火候到了。她衣袂微飘,落在单凤起面前,神色含笑,语声却不全是柔和。她先向单凤起略一欠身,方道“晚辈马小倩,江湖上有人唤作云海芙蓉。祖父是终南樵隐马慕岱,伯祖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师伯是六指追魂久子论,义祖便是郝必醉老人家。这几位长辈昔日常教我博局之内,资财为先;江湖道上,拳头硬的人便占上风。晚辈年少,听得多了,也就记在心里。”

她说到此处,回眸看了一眼小神童曹玉,眼底柔意一闪,又转向单凤起,语气更放低了些“曹玉是我未过门的夫婿。我恐他行走江湖,年少气盛,吃了不该吃的亏,便将这些话教给了他。晚辈素闻单老前辈铁鞭威名,也敬你是条硬汉,才一再叮嘱曹玉,若遇见黑马铁鞭武财神,须得以兄长相称。只是晚辈事先不知前辈年寿已高,倘若早知如此,哪里还会叫他那般称呼?此事错在晚辈粗心,酿出误会,今日改过,也还不迟。”

她说完,脸色忽然一正,向曹玉招手。曹玉本就机敏,见她目光示意,立刻上前。马小倩指尖微微一抬,沉声道“还站着做什么?给单老前辈赔礼。”

曹玉走到单凤起跟前,敛容肃立,随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他抬起脸时,声音清亮而不失谦卑“单爷爷,晚辈先前失礼,请你老人家宽恕。”

单凤起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胸中怒意尚未全消,手指却已不由自主微微一动。正在这一息之间,马小倩俯身扶曹玉,唇边带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叫单凤起听见“单老前辈,今日我马小倩把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把面子留到了尽头。我生平不曾这样低声向人周旋,这是头一遭。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若真将这点情面拂在地上,往后单家子孙若有一日不得安宁,你可莫怪我心狠手辣。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话音落下,轻轻一笑,伸手将曹玉扶起。那笑声不高,却叫单凤起背后生出一层寒意。马小倩年纪虽轻,身后却连着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六指追魂、抬手不空这几座高山。单凤起纵然铁鞭在手,也不能真与这些人结下死仇。何况曹玉又是她的未婚夫婿,他若当真伤了曹玉,便等于叫马慕起的孙女未嫁而寡。这样的祸端,单凤起再倔,也不敢承当。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来,将曹玉扶住。那只手仍有余怒,声音却已低哑下去“老朽受不起。”

四下紧绷的气息随之松开。方才如黑云压城的一场风波,竟在笑语与礼数之间,渐渐消散。

江剑臣立在一旁,心中仍觉歉然。他自囊中取出一枚青铜钱,那本是先天无极派青蛛传书所用之物。他双指一用力,将铜钱掰作两半,一半送到单凤起掌中,一半交给曹玉。随后,他又将缺德十八手李鸣唤到身边,神色郑重,向单凤起深深一揖。

江剑臣直起身来时,眉目之间全是愧色。他缓声道“江某管束后辈不严,累得单老前辈受此委屈,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以此半钱为约。无论日后是前辈亲至,还是单家后人来寻,只要持此为凭,先天无极派必尽力相助,绝不推辞。”

单凤起望着掌中半枚青铜钱,眼中怒色终究一点点散尽。方才受逼受挫的难堪,此刻被江剑臣这一礼一诺慢慢抚平。他将那半枚铜钱小心收起,又向江剑臣还礼,神情已较先前平和许多。

那半枚青铜钱后来终有用处。单凤起因孙女婚事与洛阳铁琵琶父子结怨,阖门数十口几临大祸,正是凭着今日之约,得先天无极派出手相援,才免去灭门之厄。

峨嵋掌教司徒平冷眼望着这一切,脸色愈阴沉。他原本布下这一重局,是要借单凤起之手牵制江剑臣,使其进退失据。谁知郝必醉横插一手,马小倩软硬相逼,江剑臣又以断钱为盟,不但将风波化开,反倒与黑马铁鞭结下一段交情。

司徒平胸中怒火渐起,袖中手指缓缓收紧。他抬眼望向江剑臣,眸光深处杀机凝定。四十年内功、一百单八招达摩剑、碧波七绝剑法,以及那一筒暗中苦练的五毒白眉针,都在这一念之间被他尽数提起。他已不愿再假借旁人之手。

冷酷心立在他侧后,察觉丈夫气息微变,便垂目捧过那口霸镗剑。剑为春秋战国旧物,鞘色沉黯,未曾出锋,已有冷意逼人。司徒平伸手接剑,指节在剑柄上一寸寸握紧。四周方才稍稍散开的江湖气,重又凝成一线,静静压向钻天鹞子江剑臣。

无垢、无尘缓缓起身。

二僧当年同出峨嵋,中岁以后方入空门,如今年齿皆逾花甲。灰衣芒鞋,眉目清瘦,静立席间时,神色似淡,足下却稳如嵌石。殿中诸人见他们离座,原本稍弛的气机,又一点点收紧。

无垢法师合掌当胸,低眉宣了一声佛号,目光却停在江剑臣身上。他语声平缓,道“贫僧无垢,旁边这位是师弟无尘。吾辈承佛门剃染,本该尘缘尽断,六识俱寂。只是昔年学艺于峨嵋,受师门恩泽甚深,今日门庭兴替,终不能袖手旁观。江三侠远来是客,又是当世英杰,请先受贫僧兄弟一盏薄酒。酒后若还有未了之事,便各以本门所学相印证。”

话声未落,他右手已探向案上,将那只朱漆托盘托起。盘中锡壶、瓷盏轻轻一响,声极微细,却叫人心头紧。无垢法师身形不疾不徐,托盘平平送出,脚下每一步皆落得沉稳,已向江剑臣逼近。

江剑臣眼光在二僧身上一转,便看出两人根基深厚,尤以下盘功夫最为凝炼。无垢步步如钉,无尘则立而不摇,气息沉入丹田,显然都非寻常僧侣。江剑臣明知这盏酒来得不善,面上却只微微一笑,负手迎上前去。他向二僧略一点头,语气淡然,道“二位法师如此厚意,江某岂敢轻受?”

他这一上前,三人便成鼎足之势。无垢居中托盘,江剑臣在前,无尘侧身相近。灯影照在朱漆盘上,一抹暗红浮动,似有冷光自盘底透出。

无垢法师眼皮一垂,忽向无尘低声道“师弟,斟酒。”

无尘和尚应声而动。右手已向锡壶柄上落去,左手则同时探向盘中瓷盏。他双手一分,快得几乎不见先后,若是寻常人看来,只当他真要为客斟酒。可他左指才探到半途,盘中那只瓷盏已不见了。

瓷盏已在江剑臣指间。

他取杯之时,肩不动,袖不扬,似只是随手拈花。无尘的左手停在空处,右手亦僵在锡壶旁。无垢托着朱漆盘,腕上劲力将未,霎时也凝住了。

席间缺德十八手李鸣眉心原已拧紧,此刻忽然舒开。侯国英本来屏息而视,也觉胸口那一下急跳缓了下来。小神童曹玉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并立在天山胖公沈公达两侧,见势有异,齐齐回头望向沈公达。

沈公达眼角带笑,胖脸上满是快意。他侧过头,向马小倩低声道“小倩,那两位法师遮眼的把戏,已被你姑丈先一步揭开了。”

马小倩眸光一亮,曹玉亦暗自吸了一口气。

无垢、无尘虽披僧衣,胸中胜负之念却不曾寂灭。二人自知凭明处较量,未必能一举摧折江剑臣,便借奉酒之名,欲趁江剑臣赤手相对、礼数未断之际骤然难。无尘左手所取的瓷盏,本不是为斟酒,而是要以指力捏碎,再以满天飞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右手那把锡壶,落入他掌中便可化作一只铁佛手,直点江剑臣胸前当门。此穴又名血穴,乃人身险要所在,若被无尘以内劲点实,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当片刻。

无垢在旁托盘而立,也非只作陪衬。他腕力一翻,那朱漆托盘便可如盾如盖,从上压落,封住江剑臣头顶退路。师兄弟一上一前,瓷片、锡壶、托盘三势并至,原是极狠辣的一着。

只是他们方才心念一动,江剑臣已先动了。

他神色闲适,似全无戒备,其实先天无极真气早已潜行周身。那一身修为,外不露锋,内自充盈,气机所至,衣袖不摇而四面皆觉有风。无垢、无尘尚未将杀手递出,他已将最要紧的一只瓷盏拿在手中。只要二僧再敢进逼,他指上微力一吐,瓷盏便会碎成无数薄刃,反向二僧周身要害飞去。

无垢看得明白,无尘也看得明白。

两人脸上血色渐退。无尘悬在半空的左手慢慢收回,垂在袖边;无垢托盘的手腕微微一沉,再不敢力。殿中一时无声,杯盏之间的寒意,却比刀剑出鞘更甚。

江剑臣望着二僧,眼中并无讥诮,反有几分淡淡的惋惜。他似是怜他们多年苦修不易,又念二人已归佛门,不愿当众逼得太绝,便将瓷盏在指间轻轻一转,笑意平和地道“二位禅师清修多年,想来连一盏酒也舍不得轻易予人。既如此,江某不饮也罢。”

说罢,他将瓷盏放回朱漆盘中。瓷底触盘,出一声清响。江剑臣身形随即向后飘退数尺,来时无声,退时亦无声,仿佛一片轻云离了案前。

无垢法师面色苍白,合掌不语。他将朱漆托盘缓缓放回身后桌上,指尖离盘时,竟似比托起时更沉。无尘站在他旁边,低眉敛目,再没有半句言语。片刻之后,无垢转身而去,无尘随他退下,两道灰影没入人丛,再不回头。

司徒平望着二僧离去,眼底阴翳更深。局势至此,所有遮掩已薄如秋纸。他侧向妻子冷酷心低声说了几句,冷酷心神色微动,却未开口,只依言退向一旁。

司徒平整了整衣袖,缓缓走出,停在江剑臣对面。他脸上仍带着掌教惯有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像覆在寒铁上的薄霜,半分暖意也无。

不待司徒平开口,江剑臣已先上前半步。他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足以令殿中人人听见“江某今日到此,一是奉本派现任掌门之命,二是领两位师兄口谕。随行不过一徒一孙,只为清算你我之间那桩旧怨。动手之前,江某还有几句话,要请司徒教主当众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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