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天无极派与峨嵋派结怨之后,江剑臣心中便知,这一场风波终非寻常门户争竞可以了结。峨嵋掌教司徒平久据一山,门下高手如云,外示清修,内藏机锋;及至后来种种迹象渐明,司徒平与冷酷心竟皆怀并吞武林之念,江剑臣对他便更添了几分戒心。
这些时日以来,他明中不动声色,暗里却处处留意司徒平武功来路。江湖上年高德劭、见闻广博之辈,他也曾托人询问;峨嵋派旧日遗闻、掌门秘技,凡稍有线索,皆不肯轻轻放过。后来为与司徒平一决胜负,他请缺德十八手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深夜潜入慈宁宫,以两件赝物换出峨嵋派所藏的一尊乌金佛像,与一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
那佛像与念珠初看不过古物,细察之下,才知其中别有玄机。佛像纹理、念珠刻痕,彼此相合,竟隐出失传已久的一百零八招达摩剑法。其间尤有十一招迅捷凌厉,疾如电掣,江剑臣反复揣摩,分别名之为达摩连环八剑与锁喉夺命三绝。峨嵋派本有柳絮剑法,如今再加这一路达摩剑法,司徒平之深浅,便已非寻常掌门可比。
今日与司徒平相对,江剑臣只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添数分凝重。司徒平神气内敛,双目精光隐隐,虽已近花甲之年,鬓却黑如墨染,面貌不过四十许人;又见他十指修长,肤色莹白,似玉不似肉,显然另有精微功力藏于筋骨皮肉之间。江剑臣平生见敌无数,此刻也不敢稍存轻忽。
先前峨嵋四杰一拥而上,四人合攻一人,江剑臣虽心中鄙薄司徒平这等借人探路、以众试敌的手段,却知四杰虽名震一方,终究不能真伤自己根本,也耗不得他多少内力。他以一掌击伤飞豹掌程子陌,正是要叫司徒平看个明白。只是一招得手之后,他更防司徒平暗中授意门下羽党,仍以讨教为名,接连上前车轮消磨。
虎牢关近处褚店子那一场旧事,他至今未忘。当年他便曾吃过这等大亏,险些一身精纯内力毁于连番恶战。是以此番他索性当众将司徒平逼在话上,叫他再派人来接第二场。若是稍知顾惜声名之人,到此也该收敛三分。
然而江剑臣仍是看浅了司徒平。
司徒平面色不动,心底却比旁人更知利害。钻天鹞子四字名满天下,绝非虚传;方才峨嵋四杰合力,勉强不过撑到四十招上下,便让江剑臣照着程子陌自家的招式反手制人,用一式“锦豹夺食”重创程子陌。那一瞬间,司徒平胸中微微一寒,目光便斜斜掠向小师叔闪电三枪韩透心。
韩透心早已暗中领会掌教之意。他见司徒平眼风一至,便向师兄一苇渡江申士业使了个眼色,叫他去催请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四人。申士业悄然退去,韩透心则先行跨出。
他手腕一抖,那杆七尺铁枪脱手飞出。枪身在半空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冷光,随即他垫步拧身,身子如箭离弦,已到了江剑臣面前。丁字步方一落定,那杆铁枪也恰恰插在他足前,枪尾微颤,枪锋入地不偏不倚。身法与枪势相接,分寸极准,四下里一时响起低低喝采之声。
韩透心眉宇间不由露出几分自矜之意。他双手微拱,正要开口向江剑臣请战,忽听旁边有人高声喝彩,声音尖利而放肆。那人正是人人躲秦杰。他一面叫好,一面扬手撒出两把铜钱。
铜钱在半空翻飞,日光一照,点点黄光乱闪,直向韩透心身前落来。韩透心原本正气势方盛,乍见满天钱影扑面,心头猛然一凛,只道秦杰暗施“满天花雨撒金钱”的绝手,脚下一错,身形骤斜,一式“龙门飞浪”斜掠丈余,避了开去。
他回时,脸上怒意已起,眼中寒光逼人,向秦杰厉声道“武林同道面前较量本领,你这小辈却暗施手段,算得什么行径?”
秦杰眨了眨眼,似乎甚是不解。他看着满地滚落的铜钱,又看向韩透心,嘴角微翘,慢慢道“旁人拍手称赞使得,我赏几文钱便使不得么?你老人家若非摆场卖艺,何苦将枪抛来插去,招得人喝彩?”
这话入耳,韩透心面色顿时沉下,紫涨如肝。他方才那一手原是为震慑江剑臣,岂料被秦杰轻轻一句,竟说成了市井把式。怒火上冲,他纵身复回原处,伸手拔起铁枪,前后把一合,枪身一抖,血红枪缨随风一扬,一尺二寸长的枪头寒芒乱颤。他胸中杀意翻涌,盯着秦杰,咬牙道“小畜生,你敢戏辱韩五爷,莫非当真不想活了?”
江剑臣脸色一冷。
他目光扫过韩透心,声音低沉,却似刀锋贴骨“韩老五,你再不济,也是司徒平的师叔。江湖上有人称你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名号既响,辈分亦长。如今竟同一个孩子瞪眼动怒,不觉失了身份么?”
韩透心握枪的手微微一紧,却未即刻接口。江剑臣仍立在原处,衣袂不动,神情愈冷淡,继续道“至于方才抛枪插地那一手,若是拿来向江某示威,也未免浅了些。你既要露本领,总该取些真东西出来。如此花巧门面,也难怪我这徒孙误认你是道旁卖艺之人,替你叫好,又赏你几文铜钱。”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秦杰,眉梢似有一线淡意,问道“杰儿,方才你赏了韩老五多少?”
秦杰忍笑忍得肩头微颤,向江剑臣欠身道“回师祖,孙儿不敢多赏,也不曾少给,整整二百五十文。”
四周声息微微一乱。有人低头,有人侧目,笑意皆压在喉间,不敢出。
韩透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江剑臣祖孙二人当众一唱一和,将他多年声名践踏得体无完肤。他眼中杀机骤盛,心念一转,见江剑臣正侧与秦杰答话,便再不迟疑。前把微微一抬,后把倏地一压,枪身贴掌而出,如潜蛟出穴,又似饿狼扑食,寒光一线,直取江剑臣左肋。
韩透心这一枪出得极快,也极不光明。
以他的年齿、名望,纵要与江剑臣决胜,也该堂堂正正立定门户,明言讨教。方才被秦杰一番戏弄,他怒火攻心,趁江剑臣侧问话之际猝然难,纵然得手,也不过留下暗算之名;若是败了,便连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也要随枪折尽。
江剑臣原本便不愿多耗真力。他目光虽转向秦杰,心神却始终罩在韩透心身上。枪锋一动,寒气已到左肋,他心中反而微微一静。机会既至,岂容错过。
他足下轻轻一滑,身形忽如云影卷空,在枪锋将及未及之际,反从韩透心身旁掠过。众人只觉眼前衣影一闪,江剑臣已到了韩透心背后。韩透心枪势正尽,前力难收,后路已空,背心门户洞开。江剑臣右掌无声推出,仍是那一式“逐浪赶波”。
掌力甫出,韩透心只觉背后如有一重无形大潮推来。那股先天无极真气绵密雄浑,竟不容他稍作抵御。他心中大骇,正欲沉腰坠气,施展大力千斤坠稳住身形,已然迟了。人随枪走,枪随力飞,他魁伟的身躯连同七尺铁枪一道腾空而起,宛如被狂风卷去的枯木。
只听远处一声沉响,那一尺二寸长的枪尖直入一株大楠树干中,几乎尽没。枪身剧颤,红缨乱抖。韩透心被余力一甩,重重跌在树下山地,尘土飞扬,半晌未能起身。
四下里一时寂然。
侯国英望着场中,眼中寒意微动。江剑臣顷刻之间连胜两阵,先伤程子陌,又挫韩透心,在场诸人无不心惊。她知寻常人物已被这等声势压住,正要晃身而出,明里与江剑臣一斗,暗里却可趁机向丈夫透出黑道四瘟神已在此处的消息。
她身形方动,殿侧座中忽有一人缓缓站起。
那人僧衣灰旧,眉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神色却冷得如覆薄霜。正是仙峰禅院住持方丈本炯大师,也是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他合掌不拜,只向江剑臣望来,声音低沉而硬“江施主,老衲本炯,乃此寺住持。万历二十年,老衲剃度入空门;万历四十年,四方募化,方建成这座仙峰禅院。贫僧在佛门之中虽非高僧,亦算有几分薄名。”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峨嵋众人,又落回江剑臣身上,眉间寒意愈深“两派今日结下血斗,老衲早与掌门师兄屠龙师太相约,宁可旁观,绝不轻易涉入。方才峨嵋四杰合攻一人,老衲心中已觉不齿。不料江施主门下幼童竟又当众戏弄一位成名老辈。更叫老衲难忍的是,江施主出身名门,被天下同道推为当世第一,也随声附和,推波助澜。今日之事,江施主须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江剑臣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旁一跃而出。他小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亮得很,向本炯大师拱了拱手,语声清脆“听大师这番话,想来便是那位广结善缘、四方募化十年,才盖成仙峰禅院的本炯法师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殿宇檐角,又转回本炯脸上,笑意不减“这座禅院既是大师辛苦建来,本该清净庄严,怎会成了峨嵋派号施令的巢穴?司徒平与冷酷心借此图谋武林,大师不去问他们,倒来寻我秦杰的不是。小子尚未向众人交代什么,倒想先请大师说一说,冷酷心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本炯大师脸色骤变,僧袍袖口轻轻震动,显是怒极。他须眉皆张,厉声喝道“孽障,你如此放肆,莫非逼老衲亲手度你?”
秦杰听了,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他负手绕了半步,像在细看本炯脸色,慢慢道“大师火气这样盛,又将后殿赁与冷酷心安身用事,可见酒、色、财、气四字之中,至少有三字未净。大师方才要我师祖还一个公道,小子也想问问,峨嵋四杰四人合攻一人,大师尚且说了一句不齿;韩老五趁我师祖回头之际暗下毒手,大师怎又瞧不见了?”
本炯大师胸口起伏,却一时无言。秦杰看准他迟疑,偏又向前逼了一句“再说韩老五方才抛枪入地,那一套花样,像不像街头卖艺?小子喊一声好,是给他捧场;掏几文钱,是给他钱场。大师若说小子有罪,也该说出罪在何处。怎的一张口便骂孽障,又口口声声要度我?不是小子轻看大师,若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今日是谁度谁。”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物事。一件寒芒细密,正是梅花追魂针;一件乌沉短筒,隐隐透着火气,乃乌云喷火筒。这两样皆是龙隐二丑一脉极歹毒的暗器,出手便难留情。
本炯大师见了,瞳仁不觉一缩。
他武功自是不弱,又身为一寺住持,本不至于被一个孩童轻易震住。只是秦杰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若自己胜了,旁人也只说以大压小;若稍有差池,便当真无颜再立于此。更何况那两件暗器一近一远,皆凶险难测,稍不留神便要受制。念及此处,他心中竟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秦杰何等机灵,已把他神色尽收眼底。他忽地收了笑意,向本炯大师恭恭敬敬拱手道“看大师模样,大约也觉小子的话未必全无道理。况且你我昔日无仇,今日无怨。大师便当剃了头的人不与有之人一般计较,小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