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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先发制人(第1页)

贾善仁生得眉目和缓,神色慈祥,望去温恭有礼,宛然一位安闲长者;可那一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阴冷锋芒。此人居黑道四煞之,平生最善以和颜悦色掩杀机,口中说得越宽厚,手上往往越狠毒。

他方才向任平吾招呼落座,声音慢而温,却在袖底暗运分筋错骨的劲力。那一只瘦手探出时,五指如钩,所取正是肩井一带。若换作旁人,被他这般冷不防扣实了,肩骨经脉一齐受制,纵不立时残废,也要受尽苦楚。

任平吾斜立殿中,脸上仍带着惯有的笑意,眼角余光却早将贾善仁一指一腕的来势瞧得明白。他直等那只手爪将要及肩,身形忽地一旋,衣袂轻翻,如帘影被风卷起,已从那一抓之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两指并起,反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口中笑道“贾老弟既然盛情,还是你先坐下罢。”

贾善仁脸上慈和之色微微一滞。他原以为这一抓十拿九稳,哪知对方身法竟滑如游鱼,不但脱出掌下,反能回手还击。那一指来得极快,劲风已拂到背后。他不敢托大,身形向旁微撤,避开这一点,眼中阴色更深。

离任平吾不远处,杀手金马看在眼里,薄唇一牵,冷冷笑了。他身子未动,右臂已从肘后翻出,一指横来,直取任平吾右肋下将台穴。那穴乃人身晕穴之一,若被点中,内息立乱,顷刻便要倒地。

任平吾方避开贾善仁,又觉右肋寒意逼近,心知这四煞皆非虚名。他脚下轻错,肩头一沉,整个人如脱袍卸衣般从指风中让出半尺。那一指贴衣而过,未能沾身。他随即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反削杀手金马左臂曲池穴,口中仍笑道“金三爷这样招待,老偷儿可不敢领情。”

杀手金马左臂一收,避开掌锋。殿内灯火摇动,几人身影一触即分,旁观之人只觉眼前衣影乱闪,竟看不清谁先谁后。

胡拼命早在一旁瞪着满眼血丝,见贾善仁和杀手金马接连失手,胸中凶性陡起。他怪吼一声,身形猛然扑出,双臂怒张,竟不取穴,不拆招,只直直向任平吾腰间合抱而来。

这一扑全无花巧,却有一股亡命之势。任平吾阅人极多,亦少见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心中一凛,知道若被胡拼命抱实,纵能反手取其性命,自己的腰骨也必受重创。可此时贾善仁在一侧,杀手金马在另一侧,三面劲风交织,退路几乎尽绝。唯一空处,便在黑心姥姥郝连秀身前。

任平吾一生机变,越在险处,越不肯露出败相。他身子被三人逼得一紧,脸上却仍笑嘻嘻的,望着郝连秀道“我任平吾要亲近,也只敢亲近秀秀姑娘一个。”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向黑心姥姥身前贴去。

殿中诸人看得分明,任平吾连斗三煞,已被逼落下风,此刻又偏往郝连秀面前闯去。黑心姥姥功力不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之下,且性情阴狠,出手无情。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只道这老偷儿今日纵能保命,也难免重伤。有人目光微动,似有救援之意,然而四煞名头太重,谁也不愿轻易卷入,更何况刹那之间,已无从插手。

黑心姥姥双眉一竖,正待出手。任平吾却忽将胡拼命那股蛮横拼法反施其身,双手倏然探出,一上取其胸前要害,一下袭其下盘阴处,招式下流至极,却快到极处。

郝连秀毕竟是女子,纵年岁已高,也不能任他这般近身相逼。她老脸骤然泛紫,恨意上涌,却不得不侧身一让。

任平吾等的便是这一让。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巧燕穿云,转瞬又化作强弩离弦,从郝连秀身侧一掠而过,已闪出正殿门外。殿门外晨寒未散,山风扑面,他背上已沁出冷汗,方知这黑道四煞果然厉害,稍差半分,便要陷在卧云庵中。

贾善仁望着殿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他缓缓收回瘦手,声音平和,却字字含刺“任神偷,伸手便可沾得便宜,你竟也无胆下手。怪不得江湖上有人说,你一生也不曾真近过女子。”

任平吾站在门外,回身啐了一口,面上仍作轻松之态,却不再恋战。他转身下阶,沿着通往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疾行而去。山间雾气未散,树影沉沉,他脚下不停,心中只想早些赶到仙峰禅院,将方才探得的虚实告知新收的徒儿侯国英。

行至大乘寺附近,林间忽有细响破空。两枚青钱从树影里飞出,一前一后,去势虽尚欠老辣,手法却分明是先天无极派传递密信的青蛛传书。

任平吾心中一喜,身形一折,便没入林中。林内寒露沾叶,晓色微白。他一眼望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是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林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任平吾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这小子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摸到此处。峨嵋派如今满山搜捕,你就不怕被他们一口吞了?”

秦杰丁字步一站,小小年纪却偏要摆出豪杰气派。他左手扯开衣襟,右手从颈间取下一柄纸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鼻中轻轻一哼,神色甚是自负。他看着任平吾,挺胸说道“任太公何必长司徒平志气,灭我秦杰威风?便叫峨嵋全派有万人,千张嘴,也嚼不动我这一副硬骨头。”

任平吾本来心中紧迫,听他如此装腔,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向前一步,眼中露出促狭之色,笑骂道“你这小鬼,连戏台上黑旋风的架势也学来了。小小年纪,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在下,还敢说自己是老骨头。我今日若不教训你一番,你便真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话音方落,他已伸手向秦杰抓去。

秦杰见任平吾伸手来抓,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仰起小脸,眼睛瞪得滚圆,神色却甚委屈,道“我一开口,便先尊称你老人家一声任太公。后来那句在下,那副嚼不动的硬骨头,都是说给司徒平听的,同你老人家有什么相干?”

任平吾手伸到半途,倒被他说得一怔,只得慢慢收了回来。他望着这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有这份胆量,便当着司徒平的面说去。偏在我眼前摆这副腔调,听得人牙根酸。”

秦杰听了,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随即爬起身来,转身便走。

任平吾眉头一挑,一把又将他提了回来,沉声道“此刻峨嵋山满处警戒,明哨暗桩遍布,司徒平麾下凶徒如云。凭你这点本事,随便撞上一个,便能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你不许再乱闯。”

秦杰眨了眨眼,望着任平吾,满脸认真地道“任太公说话可还作数?方才你老人家明明叫我有话去向司徒平当面说,如今又不准我走动。前后两句,究竟哪一句算数?”

任平吾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李鸣一门果然后继有人,嘴上却冷冷说道“江湖上都说你们老少四代个个缺德,我先前还不尽信。今日见了你,方知不但缺德,还该添一个人人躲。”

秦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弯腰深深一揖,笑嘻嘻地道“多谢任太公赐号,替我扬名。”

任平吾愕然道“谁替你扬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树影轻分,侯国英已含笑走出。她衣袂拂过低枝,神色间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向任平吾近前一礼,柔声道“师父方才不是亲口称他人人躲么?这名号倒也响亮。”

任平吾见她来了,才知自己又被这一大一小套进话里,不禁顿足长叹。他抬眼望向林梢晓色,半是感慨半是无奈,道“看来先天无极一脉,日后必然昌盛。李鸣那孩子叫人见愁,终究只是一个人见了愁,若人多些,未必人人都愁。这个小冤孽倒好,已成了人人见了都要躲。”

秦杰听侯国英出面,立刻换了一副乖巧模样。他一头扑到她身前,甜甜唤了一声师奶奶,随即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便侍立在她身侧。

侯国英低头看他,目光中甚有怜惜,伸手轻抚他圆圆的头顶。可她脸色随即一沉,语声也严了几分“你这胆子未免太大。此处已近峨嵋腹地,敌人到处都是,你一个人胡乱奔走,便不怕落到他们手中?”

秦杰仰脸一笑,神气活现地道“师奶奶怎地忘了?孙儿如今已是人人躲。既然人人见我都躲,峨嵋派又怎能拿得住我?”

任平吾在旁冷哼一声,道“说大话能顶什么用?”

秦杰似早等着他这一句,忽然将手往怀中一探,变戏法般取出两件物事。一件寒光隐隐,正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一件乌黑沉沉,却是龙隐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他将两件毒辣暗器托在手中,眉飞色舞地道“我师父神机妙算,法力通玄,根本用不着这些破铜烂铁。方才他老人家一恼,便把它们赏给了我。我这才独自出来,想寻个地方开开张。”

任平吾见那两件东西,脸色微变。他知道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俱是阴毒暗器,稍有不慎,便要伤人性命。于是摇头道“你若拿这等歹毒玩意开张,造下的孽可不小。到时不但你自己遭报应,只怕连我这老人家也要被你牵连。”

侯国英心中却另有计较。她爱护这个徒孙,生怕任平吾随手将两件暗器收回去,便故意转开话头。她望着秦杰,缓声问道“杰儿,你当真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秦杰在任平吾面前尚可胡搅蛮缠,到了侯国英面前,却不敢放肆。他收起嬉笑,垂手肃立,恭敬道“孙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乱闯。我是奉命往仙峰禅院投帖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柬帖,双手捧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帖上笔势纵横,写着江剑臣率徒李鸣并徒孙秦杰准时前来候教。那十八个字飞动如龙,锋芒逼人。她秀目骤然睁大,失声道“峨嵋山中高手云集,处处藏锋。怎会只以三人拜山?这岂不是自投险地?是谁想出这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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