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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掩人耳目(第1页)

屠龙师太久居空门,年齿既高,声望亦重。她一生阅历甚广,武林中各家剑路,纵不能尽窥堂奥,也多半能辨其源流。方才侯国英连出三剑,起落转折之间,既非峨嵋,亦非青城,锋芒中藏着龙蛇之变,柔处见狠,曲处生杀,竟使她一时叫不出名目。老尼垂眉低宣佛号,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惊异。

铁翎公冶解语已从地上滚出丈许,左肩至后背裂开一道半尺余长的血口,鲜血正顺着麻衣往下淌落。山风吹过,血腥气淡淡散开,石佛脚下那片空地,霎时多了一层冷肃。

侯国英手持紫电软剑,剑尖斜斜指向钢羽公冶闻音。她看了一眼公冶解语背上的伤,声音清冷,道“刘某候你替令弟止血上药。料理停当,再算你我这笔账。”

公冶解语肩背负伤,面容却愈狞厉。他咬牙低吼,右手五指猛然一张,指风撕空,仍向侯国英抓来,口中恨声道“这点剑伤算得什么?今日若不叫你以血偿血,公冶解语便枉活一世!”

公冶闻音见兄弟受创,脸色也变得阴沉。二人同胞手足,平日虽凶横怪僻,临敌之际却心意相通。他左掌一竖,掌缘如斧,借势斜劈侯国英右胯,沉声道“刘月卿,留下命来!”

侯国英岂肯再让二人左右夹攻。她长啸一声,腕中紫电连翻,剑光倏然舒卷。先一式“长蛇绕兔”,剑势缠绵而急;继而“苍龙入海”,寒芒低走,贴地而进;第三式“云龙三现”忽高忽低,三道剑影竟似同时分袭二人。钢羽铁翎被这三剑逼得脚步错乱,各自退开数步。

侯国英眼神一冷,真力骤聚,剑锋蓦地一折,一招“神龙掉尾”从不可思议处反刺而出。公冶解语方才受伤,身法已迟,这一剑正中其右肩风府。剑尖一点即收,公冶解语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软,踉跄退后,再提不起攻势。

场中只余公冶闻音一人。

侯国英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已定。她知道这等绿林枭雄,若非真被逼入绝境,绝不会甘心低头。要叫他开口,须先断尽他的侥幸。她剑诀轻领,趁公冶闻音揉身扑来之际,紫电软剑忽然抖开,一式“狂龙闹海”洒出万点寒星。剑光颤动,如灵蛇竞走,逼得公冶闻音掌势尽乱,连连暴退。

侯国英玉面微寒,剑势倒卷而回,忽化“龙顶摘珠”。这一剑来得太快,剑尖一闪,已至公冶闻音顶门。

公冶闻音再要闪避已然不及,只得咬牙缩颈,藏头避锋。侯国英剑势将落之际,心中忽然一软,腕力微提,剑锋贴着他头顶掠过,只削去束一截。断随风飘落,公冶闻音额上沁出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到底也是铁骨人物,恩怨轻重,尚能分明。见侯国英两度可取性命而不取,又知兄弟二人已败,便缓缓垂下双手,不再出招,任凭处置。

屠龙师太仍在旁侧。侯国英深知眼下正是极好的时机。她收剑入鞘,先走到公冶解语身旁,亲手为他敷药止血,又将伤处包扎妥当。公冶解语虽满脸愤懑,却已无力抗拒,只咬牙忍着。

侯国英包扎完毕,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公冶闻音嘴唇动了数次,似有话欲说,终因屠龙师太在侧,未曾出口。他扶住受伤的兄弟,向侯国英微微躬身,声音低沉,道“我兄弟不自量力,冒犯刘二公子。公子剑下留情,饶我二人性命。今日之恩怨,公冶闻音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日后自当再报。”

说罢,他挽起公冶解语,沿着凌云山石径缓缓下行。二人麻衣染血,背影没入暮春林影之中。

侯国英望着他们远去,轻轻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沉郁之色。她转向屠龙师太,语声似有愧意,道“家兄昔年不该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五载权柄,竟结下这许多江湖旧怨。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余下恩仇,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兄弟的承受。”

她一连叹息数声,神情间甚有寥落。

屠龙师太合掌而立,目光仍凝在她身上。老尼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刘公子贵为侯门中人,竟有如此深奥剑术,实出贫尼意料。不知公子若无碍口之处,可否赐告,令师是哪一位世外高人?”

侯国英心头暗暗一紧。

若是面对司徒平、冷酷心,她尚可故作高深,以数语搪塞。可屠龙师太年高识广,又是冷酷心恩师,若再含糊其辞,反易惹疑。她心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竟觉比方才应付钢羽铁翎更为棘手。额际虽未见汗,袖中指尖却微微一紧。

便在此时,石佛旁侧忽传来一声干涩笑声。那声音又老又怪,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羁“你这出家多年的老尼,苦苦打听我这糟老头子作甚?莫非还要还俗择个伴不成?”

屠龙师太本已清修多年,骤闻这等轻薄之言,脸色顿变。她寿眉一扬,手中拐杖一顿,怒声道“老匹夫放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纵起。青衣与拐杖裹起一团劲风,直向石佛旁声之处扑去。

不料那说话之人竟也在出声之后同时跃起,反向侯国英与屠龙师太原先立身之地掠来。二人一去一来,竟似预先约好交换方位一般,眨眼间便各落一处。

侯国英一见来人身影,心中已然一震。那人正是她在长江三峡急流中救起、后来又踏水而去的贫穷老者。

此刻他比江舟上所见更显邋遢。头上无帽,只用一截细树枝将乱高高绾起;身上披着一件千孔百洞的破旧员外氅,泥污斑斑,几乎辨不出本色。脚下穿着白袜,却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鞋面脏得色泽尽失。那张老脸气色惨淡,似病似饿,又似久历风尘而不肯洗濯。

屠龙师太身法何等迅疾,虽扑了个空,落地之后立时以“乌龙倒穿塔”倒纵而回。她身形才稳,便看清了那贫穷老者的面貌。刹那间,老尼脸色大变,握杖的手也不由微微一紧。

那贫穷老人一脚跺在石地上,尘土微起。他指着侯国英,满脸气急之色,破声骂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教你一身本事,你翅膀才硬,便连师父的话也敢不听。你将我气得东奔西走,我出门又忘了带银子,一路几乎连裤子也要卖了换饭吃。后来幸亏遇见一个心善的老尼姑,才算吃了几顿饱饭。她不但替我买了这件紫色员外氅,还亲手替我做了这双紫缎三镶绿条福寿履。后来我才瞧出,她竟有还俗嫁我的意思。我这一张嘴尚且填不饱,哪里敢再娶一房妻小?只得又偷跑出来。你看,如今连衣裳鞋子都穿成这副模样。你这徒儿,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

这一番话越说越荒唐,越说越离奇。侯国英静立一旁,心中却已了然。她知道自己沿江以来的行踪,必然早在此老眼中;此刻他忽然现身,口口声声自称师父,显是有意替她圆过方才那一问。只是他如此信口胡诌,偏又说得真真假假,倒叫旁人一时难辨。屠龙师太却没有理会他口中的混话,只凝神望着这老人,从眉目到身形,一寸寸细看,似要从旧年记忆中寻出一个久远的人影。

侯国英初时还觉此老小题大作,心中暗暗好笑,忽然眼角余光掠过大佛右侧。只见三名相貌清癯、气度沉凝的暮年老人,正沿着凌云崖畔九曲栈道飘然而下,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心头顿时一震。从李鸣先前所述的形貌来推,这三人正是峨嵋三位太上掌教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

到了此刻,侯国英方知那贫穷老人并非无端胡闹。他来得恰在此时,必有深意。

峨嵋三尊渐近,老人骂得愈起劲。他抬起一只枯瘦手掌,指着侯国英,咬牙道“你大哥刘广俊虽贵为泗水公,又做过锦衣卫都指挥使,见了我这穷老头子,也要执半师之礼。你小子是我一手调教大的,如今反倒嫌我出身寒微了。快把我传你的那柄剑还给我,我拿去卖了,也好换几坛酒喝。”

屠龙师太听到此处,神情忽然一震。她似已看透眼前这怪老人的来历,声音不自觉地微微颤,低声道“任平吾,你竟还在人世?”

“任平吾”三字出口,侯国英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刚刚来到近前的峨嵋三尊,也都同时神色一变,目光齐齐落在那贫穷老人身上。

侯国英心中顿时明白。眼前这衣衫破败、言语疯癫的老人,竟是当年与她义父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二神的八变神偷,妙手摘星任平吾。她万没料到,自己在三峡急流中救起的怪老者,竟有这等惊世身份。一时间,她几乎想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唤一声任大叔。只是眼前诸人环立,局势微妙,她终究按下了心中激动。

任平吾听屠龙师太道破名姓,脸上也无惊色,只冷冷一笑。他斜睨老尼一眼,淡淡道“阎王爷不要我的命,小鬼也不敢来拴我。我任平吾纵然流入黑道,做过偷儿,也还没有狠心到自己寻死。既然死不了,自然还在人间混着。”

屠龙师太神色低沉,目光中似有许多旧事翻涌。她轻轻道“三十多年了……”

后面的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她已是清修半世的老尼,身旁又有峨嵋三尊与侯国英在场,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口。

任平吾瞥了侯国英一眼,随即转向屠龙师太,神色似笑非笑,道“世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老偷儿偏偏遇见个士为知己者死。三十年前,泗水公刘广俊待我不薄,又再三相求,我才收下这小子为徒,在徐州府里一蹲便是三十年。到头来还差点被这不孝徒儿活活气死。”

说到最后,他又狠狠瞪了侯国英一眼。

侯国英心中却是一喜。任平吾这几句话,比任何文书凭证都更有分量。她一句也不必解释,一件证物也不必拿出,有这位八变神偷当众认下师徒名分,她的刘月卿身份便如钉入铁板,再难撼动。

峨嵋三尊之中,司徒圣向来最为机敏。他凝视任平吾片刻,忽然含笑开口道“平吾老弟,你这性子仍是当年模样,竟能一头扎进泗水刘府,安享三十年清福。如今既说徒儿不孝,不如随我等回峨嵋,由司徒平奉养你终老,如何?”

任平吾翻了翻昏浊怪眼,冷哼道“一个落魄凤凰刘月卿,尚且瞧不起我这个做过偷儿的师父。你那做峨嵋掌教的侄儿,更未必靠得住。我被蛇咬过一回,见了井绳也怕。谁也不指望,还是自己偷些吃食,来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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