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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愁肠百结(第1页)

纪公庙正殿之中,忽有一声惨呼破空而出。殿外夜色沉沉,香灰冷落,武凤楼与多玉娇骤闻此声,身形皆是一震,彼此倏然分开。武凤楼足尖一点,衣袂微扬,已掠上正殿石阶。他向殿内一望,烛影摇红,神案森然,地上却瘫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少年,不由唇边微动,几乎忍俊不禁。

李鸣将司徒清提入殿中之后,先解开布袋,把人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又伸指封了他软麻穴。司徒清经这一番颠沛,幽幽醒转,尚不知自己落在何处,更不知擒他之人是谁,只觉四肢酸软,胸口闷,满殿阴凉之气直透骨髓。

李鸣蹲在神案前,从怀中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几点火星跃起,随即点亮案上残烛。昏黄烛光一层层铺开,照见他抬手扯下唇上假须,又用袖角慢慢抹去面上易容。司徒清怔怔望着他,眼中惊疑渐化作骇惧。眼前这人年纪不过弱冠,方面大耳,眉目开朗,举止间自有一种富贵闲雅之气。司徒清心头猛地一跳,赌场里那似曾相识的少年影子,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他顷刻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李鸣见他眼珠乱转,脸色渐渐灰败,便垂着眼皮,语声干冷地问道“瞧你这副魂魄离身的模样,想来已认得我是谁了?”

司徒清喉间涩,身子轻轻一颤,终于点了点头。

李鸣似笑非笑,从袖中取出那柄已拭去血痕的短匕,置于掌中缓缓掂了两下。烛光照在锋刃上,寒意如一线秋水。他把匕在司徒清眼前一晃,低声道“你可知我手里这件物事,是作何用的?”

司徒清平日仗着峨媚山门第与父母威势,素来凌驾旁人之上,此刻被点了穴道,连挣扎也不能,只觉那一线寒光比庙外夜风更冷。他唇色白,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李鸣指尖轻转,短匕在他掌心翻出一道冷芒。他的笑意敛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道“我问你几桩事,你若敢以虚言相欺,这匕往前送上半寸,便不是吓你一吓了。”

司徒清眼中惧意大盛,牙关打战,几乎连话也说不成。他竭力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不敢……我不敢……”

李鸣见他胆气已散,方才收住匕锋,斜坐在神案前,问道“你们峨媚一派,在河南、河北两地,究竟设下几处暗舵?”

司徒清抬起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迟疑片刻,见李鸣目光冷冷落在自己胸口,忙低声答道“我娘只是方有此意,尚未真正铺开。她命我与二娘舅披头夜叉冷无心先到河南探路,又遣五龙兄弟往河北去了。”

李鸣听得“河北”二字,心头微微一沉。魏银屏藏身清水塘俞家,若被峨媚五龙探知踪迹,其后祸患便难预料。只是他面上毫无波澜,仍旧懒懒地把匕横在膝前,问道“那五条恶龙如今落脚何处,你可知晓?”

司徒清眼神一闪,似有迟疑。便在这一瞬,李鸣身形已贴近他面前,快得如殿中烛影忽然一晃。只听衣帛轻裂,一道寒光掠过,司徒清心口衣襟被划开,肌肤上现出一线浅浅血痕,数点血珠随即沁出。

司徒清魂飞魄散,忙嘶声道“我只听说他们去了易县一带,至于确切所在,我实不知情!”

李鸣手腕微沉,匕尖已刺入皮肉少许。司徒清疼痛未深,胆魄先溃,出一声凄厉惨叫,两眼一翻,竟就此昏厥过去。

那声惨呼,正是惊动武凤楼与多玉娇的一声。

武凤楼站在殿前台阶上,冷香绕梁,残烛照壁,见司徒清瘫在地上,李鸣却神色从容,便知这位三少主已吃尽苦头。李鸣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武凤楼,便收匕起身,语气急促而低沉地说道“大哥,从他口中已问明,河南尚无峨媚派真正成形的分舵。只是峨媚五龙已往河北易县去了。魏银屏姐姐藏在清水塘俞大叔家中,若被他们寻着,再加上瞥目飞龙焦一鹏同行,便不可轻视。此人如今所值不多,身边又无妥当处安置,留着反成累赘,不如索性了结。”

地上的司徒清偏在此时悠悠醒转。他神识未定,正听见李鸣最后一句,胸中血气一凉,仿佛已见死神临头。他顾不得穴道受制,拼命抬起头来,声音颤,几近哀求地叫道“我值钱!我自然值钱!你们要金银,要珍宝,我爹娘必肯赎我。若要问峨媚山的事,我腹中也还有许多可说,决不是无用之人!”

武凤楼听他说得急切,几乎失态,忙转过身去,以手掩唇,忍住笑意。烛光映着他侧脸,眼中却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他心下明白,谁若落到李鸣手中,纵有几分骨气,也要被他一层层剥得干净。

李鸣却并不露喜色。他慢慢走回司徒清面前,提着短匕,在青砖地上坐下,神情竟似颇为厌烦。他把匕横在指间,淡淡说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腹中还有可说之事,便拣有分量的说出来。若尽是些鸡零狗碎、酸腐无味的闲话,我只消把手中匕往前一送,便由你在这冷殿里长伴神案。”

司徒清为求活命,再不敢隐瞒,把自己所知之事一件件说出。他年纪尚轻,在峨媚派中虽有少主之名,却未能真正参与大事,所知多半是耳边偶得的风声,或父母亲信言谈之间漏出的零碎消息。殿中烛火时明时暗,他伏在地上,声音时高时低,越说越急,生怕一停下来便惹李鸣不耐。

武凤楼初时尚凝神听了片刻,及后见多是枝节琐闻,与眼下大局无甚紧要,便渐渐失了兴味。他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神案上残缺的香炉,又望向殿外沉黑夜色。李鸣却听得颇有兴致,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又眯起眼来,像是从这一堆杂乱言语中辨寻可用之处。

司徒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声音渐哑,额上冷汗涔涔,再也挤不出新话。他偷眼看向李鸣,眼中满是惊惶,似在等候落。

李鸣将短匕收入袖中,神色稍缓。他俯身重又点了司徒清软麻穴,使他仍旧不能动弹,却并无取他性命之意。

殿外夜风吹入,烛焰斜斜一颤。多玉娇缓步走进正殿,衣袂轻拂门槛,神情已复平静。她看了地上的司徒清一眼,又望向武凤楼与李鸣,声音不高,却自有决断之意“杀他于事无益。留他一命,日后未必没有用处。此人交与我带回法王寺安置,较为稳妥。”

武凤楼与李鸣相视一眼,心中皆觉正合所愿。李鸣起身向她一礼,口中谢过。多玉娇也不多言,俯身将司徒清重新收入布袋。司徒清此时穴道被制,心胆俱寒,只能任人摆布。多玉娇提起布袋,转身走出正殿,身影没入庙外夜色,径往嵩山玉柱峰下法王寺而去。

李鸣从司徒清口中所得,不过断简残片,若换了旁人,或许只当一堆无用闲言。可这些零碎言语一入他心中,便如散珠归线,前后牵连,隐隐显出许多暗处脉络。他越想越觉河北一路不可轻忽,魏银屏藏身清水塘,若真被峨媚五龙寻到踪影,后患便难收拾。

武凤楼听他剖说几句,心下亦觉不安。二人当即议定,不取官道,不入城镇,只从山径荒路疾行,旁事一概搁下,直趋河北易县。

清水塘正在易县境内,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素来居于此处。魏银屏所以藏身其间,原有一段险绝因由。彼时崇祯帝执意将她列为附逆重犯,必欲明正典刑而后已。武凤楼为救她一命,不顾生死,单身匹马深入辽东,又借多玉娇公主之力,取得册封诏书,迫使崇祯帝赦其死罪,改作远配云南。李鸣却胆大心细,暗施移花接木之计,将她从明面罪籍之下悄然换出,安置在清水塘中。此事本极隐秘,如今司徒清偏说峨媚五龙已往易县而去,武凤楼胸中岂能安稳?

二人一路昼夜兼程,不敢稍有耽搁。待赶至狼牙山下时,已近易县西南。山势夜里望去,如犬牙参差,寒林密布。连日奔走,马力人力俱已耗损,李鸣仍一意要趁夜赶到清水塘。武凤楼望他一眼,见他面色虽强作从容,眼中却已有倦意,心知自己功力深厚尚觉困顿,何况师弟。此地距清水塘已不算远,多争半夜未必有益,若体力不支,反误大事,便执意先歇片刻。

山腰林畔有一间看林人遗下的茅屋,空寂无人,门扉半掩。二人入内,拂去草屑,各自盘膝坐下,以先天无极派心法调息养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胸中浊气渐清,四肢疲乏亦退去大半。此时夜已更深,屋外枯枝被风摇动,声声入耳,忽在远处夹杂着一阵急促脚步,似有人正从山径间奔来。

武凤楼耳力极明,眸光一动,低声向李鸣道“外头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茅屋中掠出,宛若燕影穿林,轻轻落在屋前乱石之间。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黑暗里,一人踉踉跄跄奔向茅屋,脚步散乱,气息已乱;其后不远,紧逼着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来势甚疾。

深山夜半,二人追一人而来,情形已不待多问。武凤楼心中义气陡生,右足一点,身形横掠八九丈,正截在逃来那人之前。那人也在此时抬头望见他,面容一现,武凤楼胸口骤然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

那人满身血迹,目光涣散,待看清眼前人,喉间出一声凄厉低呼。他向前一扑,声音几乎带着泣血之意“凤楼!”

这一声甫出,人已昏倒在武凤楼怀中。

李鸣随后赶至,借着淡淡月光看清那人面貌,心头一惊。此人正是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曾有一面之缘的形意门掌门岳振宇。只见他衣襟尽染血痕,面色灰败,显是受创甚重。

追兵转瞬将至,武凤楼不能多看,只得将岳振宇交与李鸣,低声道“鸣弟,先护住岳大叔。”

李鸣伸臂接过岳振宇,扶他靠在茅屋旁一块山石后,眼角余光仍紧盯前方。武凤楼则缓步迎上山径,拦在来人之前。

那两道黑影逼近停下,武凤楼方看清二人形貌。左边一人身躯魁伟,高逾常人许多,肩阔腰圆,须半白,面目凶悍,虽已年过半百,举止间仍有虎豹之势。他手中横着一柄加重开山大斧,斧身沉厚,怕不在四十斤以上。单看他持斧之稳,便知其臂力惊人,乃外门路数中的劲敌。

右边那人却与他截然相反,身材矮小,瘦骨嶙峋,脸色枯黄,年岁稍轻,精神却甚足。他右手倒提一件兵刃,似长笔,又似短枪,锋口怪异,在夜色里隐隐泛寒。二人并肩而立,四只眼睛越过武凤楼肩头,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岳振宇。

武凤楼惦念岳振宇伤势,又见此处山路狭窄,既已迎面相逢,便无暇多费唇舌。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轻轻在肩后刀柄上一弹,金铁之声微微一响,语气沉静,却带寒意“二位既追到此处,可愿见识武某这口五凤朝阳刀?”

一高一矮二人听他自称武某,又见肩后宝刀,神色同时一变。高个老者不待答话,双臂一振,开山大斧卷起一片森然白光,直向武凤楼顶门压下。矮瘦老者口中出一声尖啸,手中那件似笔非笔、似枪非枪的怪刃贴地而来,如毒蛇出草,径点武凤楼下盘。

二人一上一下,来势凶疾,竟似早经千百回合磨合,攻势衔接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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