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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歪打正着(第1页)

李鸣心中生疑,实在是事出有因。奉天子朱笔传谕而来之人,乃老驸马冉兴与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二人分任正副钦差;前有二十名锦衣卫开道,后有五百御林军护从,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如此阵仗,若非关涉极重,朝廷断不会轻。

老驸马冉兴宣过奉旨完婚之命,武凤楼与李鸣叩谢恩。礼毕之后,李鸣却伏身未起,袖底微微一动,向武凤楼递了个眼色。武凤楼心中一凛,便也仍跪在阶下,不曾起身。殿中香烟袅袅,烛影在众人面上明灭不定,原本喜庆之气,忽似被一层阴翳压住。

冉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终究又自背后取出一道黄绫。殿中众人见他再展圣旨,神色皆变。老驸马声音苍老,却字字分明,缓缓宣道“朕念人臣立身,先在忠孝。朕早岁失怙,蒙东宫刘太后抚育,乃得承继大统;即位之后,尊奉太后,以尽人子之礼。今太后病势沉重,饮膳俱废。朕躬侍汤药之外,已召公主东方绮珠还宫。武凤楼既为驸马,亦是半子,理当入内侍疾。旨至之日,即刻赴京,不得迟延。”

圣旨宣罢,武凤楼低伏在地,指节微微收紧。五岳三鸟彼此相视,眼底俱有惊疑。李鸣只觉背心一阵冷汗透出,心中那点疑云,顷刻凝成寒霜。他不待武凤楼谢恩起身,便抬眼去望钦差副使贾佛西。

贾佛西立在灯下,眼珠轻轻一转,袍袖随之展开,向武凤楼与李鸣暗作示意。二人会意,退立一旁。贾佛西随即向殿中群豪跨前两步,面色端肃,朗声道“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已奉旨即刻入京。今日来贺百年大典诸位,俱请就此下山。庆典至此而止,先天无极派上下身有君命,不能远送,还望诸位见谅。”

这一言既出,殿中宾客虽各有惊诧,却无人敢违朝命。除六指追魂久子伦、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少林醉圣普渡禅师、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棠陶旺等数人仍留之外,释、道、儒三圣及诸路豪客,皆相继辞去。中岳庙前石阶之上,足音杂沓,火把一枝枝远去,山风吹过殿脊,喜幡在夜色里无声翻动。

冉兴已年过半百,虽贵为皇亲国戚,终耐不得舟车跋涉;贾佛西又是书生体质,二人皆不能攀登黄盔峰,便仍宿于中岳庙中。入夜后,五百御林军由二十名锦衣卫军官统领,往庙外扎营。冉兴用过晚膳,早早歇下。禅房之内,只余贾佛西与五岳三鸟,另有武凤楼、李鸣、曹玉,以及云萍、关蓉、马小倩诸人相陪。

灯火不甚明亮,窗外山色沉黑。众人虽作闲谈,言辞之间却皆藏着几分凝重。李鸣忽然敛去平日佻脱之态,拉着武凤楼一同来到贾佛西面前,双膝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武凤楼不明其意,却知此弟行事虽诡,心中必有计较,便也随他行礼。二人起身后,李鸣退到五岳三鸟身侧,垂手而立。

白剑飞素来性急,见他这般庄重,眉头一挑,便沉声斥道“都是自家骨肉般的情分,你何必行此大礼?贾学士虽位居朝班,难道还贪你这几个头不成?”

贾佛西望着李鸣,眼中有笑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抬手虚点,语声温和而带责备“白二哥说得不错。你这孩子向来多诈,今日忽然这般恭敬,反教人心里不安。你这三个头,我可受不起。”

李鸣抬起脸来,神色难得郑重。他先看了武凤楼一眼,又向贾佛西深深一揖,低声道“这几拜,原不为官位,也不为礼数。叔父今日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莫说我与大哥,便是三位师长,也当向叔父一礼。有些隐情,叔父到了此时,还要瞒我们么?”

贾佛西目光一凝,随即故作不解,慢慢端起茶盏。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叶,口中淡淡说道“你又在我面前使什么机巧?我纵再添几级官阶,也不敢受萧大哥、白二哥、蒋三哥一礼。你休要胡言。”

李鸣不再多言。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侧,已欺到贾佛西身畔,右手探出,直向贾佛西随身所佩的黄锦囊摸去。他出手极快,指尖几乎触到锦囊边缘。

贾佛西脸色骤变,文弱之躯竟猛地立起,袖袍一拂,低声喝道“鸣儿,不可放肆,退下!”

这一喝中既有惊怒,又有护持。李鸣已然明白,指尖一顿,便即收手后退,神色反较方才更沉。屋中众人尽皆屏息,连白剑飞也不再出声。灯芯轻爆了一下,细小火星坠入油盏,室内更显寂然。

贾佛西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重新坐下。他抬眼望向五岳三鸟,又望向武凤楼,面上笑意全消。隔了良久,他才沉声道“圣上此次所降旨意,实有三道。其中一道,明令我须单独向凤楼宣读,不得假手旁人。我与诸位素有往来,又深知江湖中许多关节;且从圣上言外之意,察觉此旨一出,必于凤楼大为不利。故而我冒着欺君之罪,将此旨暂时压下,未曾在众宾之前宣读。”

武凤楼胸口一沉,随即撩袍跪下。五岳三鸟与李鸣等人亦都分列两旁跪倒,室中只留武凤楼居中承旨。贾佛西自黄锦囊中取出第三道圣旨,展开时,黄绫映着灯火,竟似一线寒光。

贾佛西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心上“朕体恤下情,欲安众心。锦衣卫旧由前朝所定,员额虽自五万裁至五千,然若无干练之人统率,亦恐生乱。特钦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命其即刻赴任。若有抗旨不遵,以大逆不道论处。”

最后一字落下,禅房中静得近乎死寂。武凤楼伏在地上,半晌不动。萧剑秋素来沉稳,便是山崩于前,也少有改色之时,此刻却觉冷意直透重衣。若此旨方才当着百年大典群豪宣出,武凤楼纵有千口,亦难自明。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转眼受封锦衣卫都指挥使,江湖中人纵不敢当场作,心中疑忌已如深渊。到那时,武凤楼便是奉旨,也必被推入众目所指之地,再难回身。

贾佛西收起圣旨,指尖微微白。他看着跪在阶前的武凤楼,眼神中有忧,有愧,也有决绝。灯影摇动,照见众人各自沉默的面容。屋外山风掠过檐角,远处军营中偶有甲叶相碰之声,寒意一层层漫入中岳庙深处。

李鸣不待贾佛西开口,已先向前半步。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轻佻,低声道“方才老驸马宣过两道诏书之后,曾向叔父看了一眼。只这一眼,晚辈便知圣命不止于此。再者,刘太后抱疾,偏在此时召兄长入宫侍奉,事机如此巧合,背后必有人借宫闱之名设局。百年大典之中,偏偏少了峨嵋一派最难测的冷酷心,她既不现身,便多半在暗处弄手脚。此番连环三计,招招皆取兄长要害。”

屋中众人听罢,先是悚然,继而皆觉胸中迷雾顿开。李鸣平日诙谐诡谲,常令人不知真假,此刻将前后关节一一拈出,却丝丝入扣,无可驳诘。灯火之下,萧剑秋沉吟良久。他素来持重,此时也知局势如弦上满弓,稍一失手,便是倾覆之祸。于是他抬目望向李鸣,缓声问道“依你看来,此局该如何应付?”

李鸣闻言,忽然仰面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将室中郁结之气冲开少许。他转身望向众人,眉梢微扬,道“她冷酷心纵有千般机谋,终究也须现出形迹;我李鸣纵然浅薄,也未必便任她牵着鼻子走。她敢布此三计,我便陪她拆这三计。胜负未分之前,谁又敢说天下机心,尽在她一人掌中?”

他此言仍带几分顽皮,却不似往日胡闹。众人满怀忧虑,听他这般一说,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马小倩笑得身子一软,倚入江剑臣怀中,江剑臣低扶住她,神色间却仍含忧色。

李鸣待众人笑意稍歇,方才敛容说道“事势已急,我与兄长须连夜入京。一路之上,正可察看峨嵋派有何布置。老驸马与叔父且在庙中安歇,待精神稍复,再回京师。此行还须请义父与普渡禅师同往护持,免得途中再生枝节。”

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向萧剑秋等人拱手道“还望六指前辈与二叔暗中相随,随时照应。只是二位行踪务须隐秘,切不可使对方窥破。”

萧剑秋听他安排有条不紊,眉间阴云稍散,连连点头。忽然他似想起一事,目光落在李鸣身上,道“你自己奉旨完婚,亦是朝命,岂可轻忽?此事你又如何安排?”

李鸣唇边一弯,似早有成算。他拱手向众人一礼,笑道“此事也不难。可烦驼背神龙、乾坤八掌二位前辈往开封风雷堡一行,请雷老堡主携雷姑娘入京。再烦佟叔赴南京,向我父母禀明前后缘由。两下相合,便不至误了圣命。”

这几件事本都棘手,到了李鸣口中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竟被他顷刻分置妥当。众人虽知前路凶险,却也不得不服他临危决断之快。五岳三鸟相互望了一眼,皆无异议。武凤楼与李鸣遂向诸位长辈辞别,趁夜离了中岳庙。

山门之外,夜色沉沉,远处营火如残星点点。二人展开轻身功夫,沿山径疾驰。衣袂掠风,草叶上的寒露被带得纷纷摇落。走出许久,武凤楼才压低声音问道“对峨嵋一派,尤其是冷酷心这等人物,你当真已有胜算?”

李鸣脚下不停,肩头却微微一垮,先前在人前的豪气仿佛一时尽泄。他轻叹一声,道“哪里来的胜算?方才不过是宽慰三位师长罢了。峨嵋根基太深,岂是一二人可撼。师父神功盖世,尚且只与司徒玄斗成平手。听闻如今掌教司徒平,更胜其师一筹。将来若真到了生死相拼之日,那才是横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险关。”

武凤楼闻言,心中愧意陡生。他望着前方将明未明的天色,声音低了下去“说到底,还是我功力未成,累得诸位师长不能安享清修。此罪在我。”

他眼中微红,脚步却未慢。李鸣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语意虽轻,内里却含着一股冷意“兄长何必先自苦恼?未到绝境,便有转圜之机。只是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可一味留情。敌人既已将刀架到咱们颈上,能除三人,便不可只除两人;能去其羽翼一分,便少受一分牵制。此中利害,便是寻常人也算得明白。”

武凤楼默然不语,只觉这番话虽冷,却是眼前不得不走的路。二人轻功虽未至踏雪无痕、乘虚御风之境,度却已逾奔马。天色将晓时,霸王城的城影已在晨雾中浮现。

武凤楼原不愿入城。昔日与霸王城主项刚曾有嫌隙,且动过兵刃,此时登门,难免尴尬。他脚下一缓,正欲绕行,李鸣却执意相劝。李鸣望着城头渐散的雾气,低声道“项刚性情粗直,不是深藏机心之人。从前之事,未必不可解。如今咱们正须探明峨嵋动静,说不定他那里反倒有意外消息。”

武凤楼知他所虑非虚,便点头应允。二人到得城前,家丁入内通报。不多时,项刚竟亲自迎出。他身材魁伟,步履沉重,见了二人,先是一怔,随即拱手相迎。彼此寒暄数语,武凤楼本欲告辞,项刚却眉峰紧锁,抬手挽留。

项刚将二人请入厅中,神色间颇有惭愧。他沉默片刻,方对武凤楼道“项某昔日愚昧,误听峨嵋巧言,遂无端与贵派生衅。若非李兄弟当日以嬉笑之语点醒,项某至今尚被蒙在鼓中。如今想来,与虎狼结伴,终非长久之计。”

他说到此处,粗豪面容上露出几分黯然,声音也低了些“我那两位结义兄弟,病罗汉与瘦达摩,皆已受人笼络,离我而去。霸王城如今只剩项某一人支撑。数日前上午,有一人投到门下,自称石磊,愿为仆从。项某见他筋骨强健,内息不浅,本有收留之意,又怕他来历不明,引祸入门。先祖西楚遗风传到我手中,竟落得如此疑惧,实在惭愧。”

李鸣听见“石磊”二字,目光一动。他不露声色,随即问道“此人可是年近半百,右颊有一寸来长的刀痕,鼻如鹰钩,口阔齿黄?”

项刚脸色顿变,双目睁大,显然未料他竟说得这般分明。他盯着李鸣,急声道“李兄弟既知此人形貌,想必明白他的根脚。项某如今进退难定,还请替我决断,此人究竟留得留不得?”

李鸣却没有即刻回答。他一路奔走半夜,此时见项刚神色恳切,反倒慢慢坐下,抬眼望着厅外微明的天光,语气平静道“此事不急于一句话。我们兄弟星夜赶路,腹中空空。项城主若不嫌麻烦,先赐一餐,待吃饱之后,再细说此人来历。”

武凤楼心中焦灼,恨不能即刻离城东去。他见李鸣竟向项刚讨食,眉间不由一皱,正欲出言催促,李鸣却已先一步随项刚往城内行去。武凤楼无可奈何,只得按下心事,跟在二人身后。

霸王城深宅重院,门墙森严。项刚本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又与小福王一脉沾亲,家中资财雄厚,素来雄踞一方。他性情粗豪,喜交江湖豪杰,待客倒也并无虚文。将武凤楼与李鸣让入大厅后,因天色尚早,酒宴未备,便吩咐厨下送来细点清粥。

武凤楼心念京师之事,虽坐于席间,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李鸣却全无客气之态,捧碗而食,点心亦一块接一块入口,仿佛连夜奔波之苦,尽要在此一餐中补还。武凤楼看在眼里,愈着急,却又不便当着项刚之面责他。

用过早食,李鸣竟又揉了揉眼,向项刚笑道“城主盛情,晚辈感佩。只是我兄弟二人奔走半夜,筋骨困乏,若能借榻稍歇,再谈正事,便更妥当。”

项刚本是好客之人,当即命人安排静室。武凤楼见李鸣径自入内安寝,心头虽急,也只得随他暂留。谁知这一睡,竟至日影西斜。待二人醒来,项刚早已备下丰盛酒席。李鸣入席后又开怀饮啖,直至暮色合围,酒意上涌,伏案欲眠。武凤楼心中怒火暗生,几乎便要拽住他耳朵将他拖起,却终究顾念场面,只将满腹焦灼强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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