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臣听得司徒贤第三番剑势已尽,短刀忽然一振。那一尺二寸的寒锋自剑幕中横切而入,明明只是一刀,却如清光破雾,将司徒贤层层叠叠的剑影尽数剖开。
司徒贤只觉腕上一沉,胸前门户忽然空阔,心头不由一惊,脚下连退六七步。长剑虽仍在掌中,剑尖却微微下垂,方才那一轮疾攻所积的气势,顷刻间已被这一刀尽数压住。
江剑臣没有追击。他短刀斜垂,青衫在台风里微微起伏,目光仍清冷如故。司徒贤既已退开,他便止住脚步,不再乘势相逼。只是这一阵虽占了上风,江剑臣心中却并无轻忽之意。自今日观星台相遇,才算先天无极派与峨嵋真正立于各自最险之处相较。眼前这三人,纵有卑劣处,也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司徒玄看着司徒贤退下,眼中神色终于变了。
三弟连三轮剑势,皆未能撼动江剑臣分毫;而江剑臣只在末后一刀反击,便逼得司徒贤知难而退。司徒玄先前虽知此人名动武林,此刻方才真将他视为劲敌。他不动声色地向司徒圣看了一眼,示意二弟出手,自己却凝神细察江剑臣的足下进退与手中刀路,想从那简净至极的身法刀势里寻出一线可乘之机。
司徒圣早已按捺不住。
论功力,他与司徒贤原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他早年恃刀横行,鬼手十八刀阴狠怪异,江湖中许多人闻之变色,才将他与神剑、生死牌并列传称。名声愈盛,他胸中狂气也愈重。今日他亲眼见司徒贤被江剑臣一刀逼退,却不肯承认江剑臣刀法高绝,只认定三弟性情过于谨慎,临阵惜身,才失了先机。
司徒玄的眼色尚未落定,司徒圣已反手抽刀。
那口鬼头刀一出鞘,台上日光似也暗了几分。刀长二尺七寸,比寻常鬼头刀短些,刀身却狭而长,刀头宽阔,刀背沉厚。锻造时不知经了何等淬炼,整口刀泛着一层幽蓝暗芒,望去森冷,如寒潭里浸过的铁。司徒圣自创此刀,又以此演成鬼手十八刀,数十年来养成一身凶厉之气,此刻刀在手中,更显得目光阴鸷,杀意外露。
司徒贤才退,他便一步踏出。未施礼,未通名,也未出言相约,鬼头刀已带着蓝光当头劈下。
江剑臣眉间微寒。
他自幼受无极龙严训,又有萧剑秋约束,武功虽高,行事却从不轻狂。除非对方为恶太甚,他从不恃技凌人。司徒贤败退之后,他未曾追杀,便是如此。可司徒圣以长辈之尊,竟不顾江湖仪数,骤然抢攻,江剑臣心中已生厌恶。
他手腕一翻,以短刀刀背迎上。两刀相触,铿然一响,司徒圣第一刀被震偏半尺。江剑臣并未乘隙还击,只横刀在前,冷声道“且住。江某有话要说。”
司徒圣将鬼头刀斜斜一摆,眼中满是阴鸷笑意。他盯着江剑臣,声音沙哑而冷“除了将大小弯刀与刀谱交出,其余言语,老夫不愿听。”
说罢,他步下一沉,鬼头刀微微低垂,已摆出鬼手十八刀的起势。
江剑臣看得分明,心中杀机虽起,却仍不急于动手。他若要以司徒圣开刀,须叫司徒玄再无借口旁遮。他目光落在司徒圣脸上,缓缓道“司徒二爷以鬼刀之名并列武林,数十年声誉得来不易。你可曾想过,世上终有人外之人。若一招不慎,四十年名声便要随这一刀付诸流水。”
司徒圣仰面大笑,笑声在观星台上震得青石微微回响。他笑罢,目光斜睨江剑臣,傲然道“你这句话,也未必全无道理。老夫或许终有失手的一日,却绝不是今日。能叫老夫心中略有顾忌的马醉鬼远在千里之外。至于你江剑臣,还有你那雕、鹰两位师兄,尚未够资格使老夫一招失算。刀与刀谱,老夫势在必得。你此刻交出来,还可少些祸患;若执迷不悟,连马慕岱祖孙也要因你受累。”
马慕岱脸色一沉,马小倩握刀的指节也泛了白。江剑臣却神色未动,心中已知司徒圣果然被话引出。他越是口无遮拦,峨嵋三尊今日的用心便越难遮掩。
江剑臣向前半步,声音依旧平静“照司徒二爷之意,若江某真败在你刀下,连旁观送行之人,也要一并埋入土中么?”
司徒玄闻言,眉头微皱。
他最知二弟狂妄,一旦杀意上头,便不顾轻重。若再由他说下去,难免将马慕岱也彻底逼入死敌之列。终南樵隐不足惧,可其兄神剑马慕起却是峨嵋也不愿轻易招惹的人物。司徒玄当即开口,语声故作宽和“马二弟千里奔走,本为调解两派旧怨。无论今日是和是战,峨嵋上下总会记得他这一番盛意。”
司徒圣正在盛怒之中,并未听出兄长话中警戒。他双目如欲喷火,只将鬼头刀一振,厉声道“多言无益,刀上见生死。”
最后一字尚未说尽,青蓝刀光陡然暴涨。鬼头刀破风而下,啸声怪厉,直斩江剑臣顶门。
江剑臣表面虽冷,心中却丝毫不敢轻视鬼手十八刀。此刀法能令司徒圣成名数十年,自有其阴狠难测处。他不急于抢攻,仍以短刀刀背外磕,先试其真力。
一声巨响震开,二人各自退了一步。
司徒圣眼神一凛,江剑臣亦暗暗凝神。方才一击,二人内力相撞,竟是平分秋色。司徒圣怒意更盛,身形一拧,又抢上一步。第二刀随肩腰之力斜劈而出,刀势中暗含变化,明明一刀落下,却在半途分出两重杀机,比第一刀快了许多,也狠了许多。
江剑臣短刀再起,与那鬼头刀骤然相接。金铁声裂耳而开,刀光一触即散。两人身形同时一顿,又各自退后一步,仍是谁也未占半分便宜。
司徒圣两只怪眼陡然一翻,胸中凶气再起。他不肯稍缓,足下一蹬,身形又如恶虎扑食般压上,右臂挟着鬼头刀疾劈而下。那暗蓝刀光比前两刀更快,更沉,也更诡。
江剑臣目光一凝,短刀随腕而起。两人刀锋乍合,金铁声连响三下,震得观星台上石尘微浮。司徒圣这一刀已非一刀,刀势中暗藏三重变化,前锋方落,后劲已至;看似横劈,实又兼削、挑二意。江剑臣却尽数接住,短刀连转三次,每一次皆恰好封在鬼头刀力道最盛之处。
这一回二人都未再后退。
司徒圣固然不敢小觑江剑臣,江剑臣也知鬼手十八刀阴毒难测。两人内力俱已催至八成以上,刀与刀相格,力道从臂腕直透脚底。二人下盘却都稳如磐石,衣袂被刀风激得猎猎作响,身形半分不移。
马小倩看得目眩心惊。她虽自负刀法,眼下这等高手硬拼,却已出她平生所见。她不由向祖父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爷爷,姑爹的功力,能压过这司徒老鬼么?”
马慕岱面色阴沉,目光始终钉在场中。他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回答。此刻胜负悬于毫厘,他哪有心思去宽慰孙女。
场中稍稍一缓,司徒圣第四次扑出。
这一次他喉中出一声低吼,闷如伏雷。鬼头刀上暗蓝光华骤然散开,竟在江剑臣眼前化成五道刀芒,或劈、或斩、或斜切、或反挑,五势同生,五处皆取要害。刀风沉重,阴冷中带着一股腥厉之气,连马慕岱也不由脸色一变。
鬼手十八刀浸淫四十余年,到了此时方显真形。它并非徒逞快狠,而是快中藏沉,狠中藏变,明明只是一口刀,却能使人觉得四面八方皆有刀锋逼来。
江剑臣反而比前几次更静。
他眸中无波,右臂一挥,短刀在掌中化出五道清寒弧光。那五道刀光不争先后,不疾不徐,却正好迎住司徒圣五重杀势。台上随即响起一串暴烈震声,似铁雨落石,又似冰裂深潭。司徒圣以九成功力催出的五刀,竟被江剑臣一一格退。
江剑臣身形一飘,向后退开数步,落地时衣袖微扬,仍不见狼狈。
司徒圣握刀而立,胸口起伏不定。他连番四次强攻,几乎已将鬼手十八刀中最凶险的变化尽数使出,却连江剑臣衣角也未能伤着。到了此刻,他心底终于生出一丝寒意,只是不肯显在脸上。
江剑臣望着他,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他收刀在侧,缓缓开口“司徒二爷以鬼手十八刀称雄多年,向来视天下人物如无物。今日四番出刀,江某尚立于此处,可见昔日那些话,未免说得太满了。方才交手之时,江某替二爷数过,十八刀已去十一,尚余七刀。二爷年岁已高,江某不愿占你气息未匀之便。你且调息片刻,再将余下七刀一并使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