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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先声夺人(第1页)

武凤楼眼见那三名峨眉门下没入深林,脚步便在林缘止住。江湖中有“入林莫追”之戒,林深木密,最宜伏兵暗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虽心中疑念愈炽,却不肯以身轻试,只立在树影之外,凝神听候。

半个时辰过去,林中寂然无声。风过枝叶,只带起极细的沙沙之响,并无衣袂破空、足履踏枝之声。武凤楼这才敛息前行,身形贴着阴影缓缓欺入林内。他双掌交错,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虚悬在外,随时可以迎敌。树木越往里越密,月光被枝叶割成零碎冷斑,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幽暗中更添几分寒意。

行不多远,前方忽现一带红墙。红墙之内,隐约是一座祠堂,规模不小。祠后古柏森森,围绕着一座高大墓冢,柏影参天,枝叶交覆,森严之气直逼人眉睫。武凤楼心中一动,立时伏低身子,自衣袋中取出两枚青钱,腕力微吐,施出先天无极派探路手法,将青钱打了出去。

那两枚青钱离手之后,并不各自分飞,反在半空中轻轻相触,似双蛾并翅,掠过草尖而去。落地之时,声音极轻,只出一点微响。此法名为“青蚨探路”,若附近有伏桩,稍有江湖经验之人多半会被这细声引动;若是自己门中人望见,又可立知来者身份。青钱落下良久,四下仍无动静。武凤楼却不肯大意,身形贴地而行,如蛇穿草,向祠堂左侧缓缓逼近。

到了近前,才见祠堂门外石人石兽分列两旁,仪制肃然,绝非寻常乡间祠宇。武凤楼就势一滚,隐到一方大石碑后,借月色凝目看去,只见碑上刻着“宋太师欧阳文忠公祠墓碑”一行大字。武凤楼幼年读书,曾应杭州府钱塘县童子试,且得案之名,自知此处所祀,乃北宋大儒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夜色之下,古柏环墓,碑石苍然,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肃之意,正欲向墓碑行礼,忽听祠门轻响。

一名年近六旬的长脸道人,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华服青年,并肩自祠内缓步而出。武凤楼心头一凛,立时闪身缩在碑后,屏住呼吸,隔着石影细看。

那华服青年神色焦急,脚步方停,便向长脸道人低声催促。他眉宇间虽有贵介之气,语中却含着不耐,道“二师伯,侄儿求你老人家办一件事,怎就如此为难?如今三剑弟兄也已奉命赶到,再拖下去,必误大局。还请二师伯替侄儿在二太爷面前进言,无论如何,须赶在江剑臣回来之前,先将武凤楼、李鸣二人除去。若再容他们从容应对,峨眉脸面何存?”

那长脸道人听了,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这青年似颇有迁就,语气却仍不敢轻许,皱眉道“明儿,旁的事二师伯皆可依你,唯独此事不成。你二太爷绝不会许咱们暗中下手。除非先天无极派先找上门来,否则老人家断不肯坏了自己一世清名。如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前辈,不过神剑、鬼刀、生死牌诸人,他老人家岂能不爱惜声誉?”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白。那长脸道人,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师兄,黄叶道人赵志丹;那华服青年,则是司徒平长子司徒明,也正是苦苦追求东方绮珠之人。

武凤楼怒意暗生,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脸上。只见此人面如白玉,目若朗星,两道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唇色如丹,齿若碎玉,身形修长,衣冠华美。更难得的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显见内功已有相当火候。这样一个人物,容貌气度皆可称俊美,偏偏话中藏杀,心肠深冷,便更令武凤楼心中不快。

司徒明眉梢微挑,似有怒气涌上,却只一瞬,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神色竟又缓和下来。他低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道“如此说来,连一向最疼侄儿的二师伯,也不肯替侄儿担这一分忧么?”

他话到一半,故意停住不说。武凤楼隐在碑后,心头更是一沉。此人怒而不,怨而不露,道貌岸然,转念之间便能换出另一副面目,心机之深,远非寻常少年可比。这样的人若成敌手,必不好相与。

赵志丹果然面色一变,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安抚道“贤侄是本派日后的掌教之望,志丹岂有不护之理?只是你二太爷年事已高,性子又执拗,此事不可硬来。容二师伯慢慢设法,可好?”

司徒明垂下眼帘,语声仍旧温和,似在叹息,却透出隐隐寒意“若只慢慢设法,只怕大事早已误了。”

他脸上平静,眼底却有精芒微闪,显然心中怒气并未消散。赵志丹望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身子一震,忙赔笑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若在东方绮珠身上略作文章,还怕武凤楼不自己送上门来么?”

司徒明闻言,唇边立时浮起一丝幽微笑意。那笑意极淡,却阴冷之极。他抬眼望向赵志丹,声音顿时柔和了许多“二师伯肯为侄儿如此筹划,侄儿日后必不敢忘。”

武凤楼藏身石碑之后,胸中寒意与怒火一并升起。峨眉掌教师兄与峨眉少主,身份何等尊贵,竟在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前,商议这等阴损机谋。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实难相信名门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径。

月光落在碑石边缘,寒白如霜。祠堂前石兽无声,古柏阴影覆在红墙之上,仿佛整座祠墓也因这番密语而沉默下去。武凤楼心知此处另有隐情,更不肯就此离开。他将身形藏得更深,呼吸压得更细,只待二人再露端倪。

正在此时,林外脚步声忽急。先前被武凤楼一路缀来的三名背剑汉子,已快步奔入祠前。三人到了司徒明面前,竟先整衣肃容,齐齐向他大礼参拜,随后才转身拜见黄叶道人赵志丹。武凤楼隐在碑后,见此情状,心中更添一分警惕。峨眉门下如此礼数,分明已将这位少主视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

三剑之夏梧桐上前半步,躬身道“二太尊有口谕,命少主与师父即刻前去听令。”

他说罢,不待多言,便与二剑邱叶落、三剑董一深转身先行,步履甚急,转眼没入祠后阴影之中。

司徒明望着三人背影,眼中微光一闪。他并未立刻动身,只向赵志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武凤楼隔得稍远,听不清字句,却见赵志丹先是迟疑,随即缓缓点头。司徒明唇边露出一丝难测的笑意,足尖一点,人已轻轻纵起。赵志丹随即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掠向祠后。

武凤楼仍伏在碑后,待四下重归寂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夏梧桐口中的“二太尊”,自然便是鬼刀司徒圣。既然司徒圣藏身附近,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实了几分。峨眉派即便素来骄横,也不至于过早大举逼入登封县境,惊动先天无极派。此处欧阳文忠公祠墓,有祠有墓,又与附近寺院相互倚望,红墙环绕,古柏森严,既便于藏身,又足以掩人耳目。司徒圣眼力老辣,若要择一处落脚之地,在此设下峨眉暗舵,进可窥伺,退可藏形,确是再合适不过。

念及此处,武凤楼更不肯就此离去。他收敛身形,绕过祠墓,向离此最近的欧阳寺探去。一路上,他不敢直趋大道,只借树影墙根小心迂回,既防峨眉门下设下明桩暗卡,也防暗处有高手窥伺。出人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寂然无阻,连半点伏兵痕迹也未察觉。

远远望去,欧阳寺规模颇宏,墙垣高厚,树木深密,寺中殿宇重重,山门、前殿、东西配房、正殿、鼓楼、厢房、后殿、禅房,俱隐在夜色之内。月色照着灰瓦飞檐,风过古树,钟磬不鸣,反显得幽深难测。

武凤楼原想从侧面越墙而入,足下方要力,心头忽然一动。他一路未见伏桩,或许是司徒圣已改了主意,离开此处;也或许寺中另有高僧异人,使峨眉不敢贸然侵扰;更有一层,便是司徒圣自恃身份武功,不屑布置过密,只暂借此地容身,并未真把此处经营成巢穴。

他沉吟片刻,索性改了主意。与其在暗处摸索,不如堂堂正正叩门求宿。若真与峨眉中人迎面相逢,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圣,究竟有何安排。

主意一定,武凤楼便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欧阳寺山门之前。他抬手在门环上重重叩了三下。沉沉夜色里,叩门声在寺墙间回荡,片刻之后,山门缓缓开出一道缝。

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长老僧,衣衫旧而洁净,面容枯瘦,眼神茫然。他立在门内,上下打量武凤楼,却不开口,似是在等来客先说明来意。

武凤楼原本只想寻常应对,然而他内功深湛,目力极明,又因知司徒圣等人潜伏附近,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这一看,他心头猛然一震,竟不自觉退了半步,几乎失声。

眼前这削为僧的老者,不是旁人,竟是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旧幕中的文案师爷高惠仁。

昔日高惠仁不过一介寒士,屡试不第,飘零穷途,后蒙武伯衡延入幕府,帮办文牍。他又略通医道,武府上下若有病痛,也常请他诊治。宾主之间情分甚厚,早已不止幕僚与东主而已。后来奸阉魏忠贤因武伯衡三次拒为其在江浙营建生祠,心怀深恨,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陆提督,暗伺毒手。江汉双矮中的挫金刚窦力探得消息,武凤楼奉师命星夜赶回杭州救父,不料抵达之时,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临终之前,武伯衡曾嘱高惠仁代为遣散家人,并亲护武夫人前往浙江金华娘家避祸。自那以后,高惠仁便音讯全无。

谁料今夜荒郊古寺,欧阳祠墓之旁,竟在山门前乍然相逢。

高惠仁如今法号四空,自称早已削去万缕尘缘,可一见武凤楼,也立时认出他便是故主独子。那双本已枯淡的眼里,霎时泪光涌动,身子也微微颤。

武凤楼知他性情忠直,最重恩义,与亡父名为宾主,实则知交。久别重逢,若按常情,必有许多血泪旧事要诉。可此刻身在险地,峨眉高手环伺,吉凶难测,哪里容得从容叙旧。他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高师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晚辈一路追踪峨眉门下至此,方知司徒圣或许藏身附近。你我相认之事,万不可露。还请师爷只作与我素不相识。”

四空大师眼中泪意未退,双掌合十,勉力定住心神。他看了武凤楼片刻,声音哑,道“公子放心,老衲省得。”

武凤楼向寺内望了一眼,低声问道“寺中现下住着什么人?可有峨眉派徒众潜伏?”

四空大师摇了摇头,道“寺中并无峨眉之人。”

他略顿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终究还是低声说道“东翁当年遇害殉节,夫人被捕守义。老衲那时本也想随故主于地下,可又死不瞑目。自知一介寒儒,无力相助公子,只好弃了家小,遁入空门。所幸苍天有眼,后来终得公子飞黄腾达、奸阉伏诛的消息。阿弥陀佛,老衲总算等到了那一日。”

说到最后,他又合掌当胸,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武凤楼听得胸中酸热,却强自压下。他既知寺中暂无峨眉派潜踪,心头稍宽,仍不敢尽释戒备,便随四空大师跨过山门,缓步入寺。寺内钟鼓寂寂,长廊幽深,夜风穿过松柏,仿佛旧日冤愁与今夜风波,一并隐在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

入得前殿,武凤楼才知此寺虽因欧阳文忠公祠墓得名,根本仍是一座佛寺。前殿供奉四大天王,皆披甲执器,足踏鬼魅,眉目怒张,灯影摇曳之间,甲叶似有寒光流动,令人不觉心神一肃。

四空大师引他穿过前殿,又至正殿。殿中主佛却是一尊弥勒,端坐莲座,面容丰润,笑意温和。殿内香火虽淡,梁柱之间却有久远沉静之气。二人低声交谈几句,武凤楼方知此处原名弥勒寺,只因寺旁有欧阳文忠公祠墓,后人又在正殿北面增建后殿,供奉欧阳修画像,久而久之,当地人便称它为欧阳寺。四空大师又提及本寺方丈法号慧真,乃是当世有学问的高僧,胸中颇有经史之学。

四空大师替武凤楼张罗暂歇之处时,武凤楼心中仍不安定。他虽听说寺中并无峨眉门下,却知今夜所见处处诡秘,不可尽信一面之言。他趁四空大师转身之际,悄然折向后殿,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与峨眉派有所勾连。

后殿之中静悄悄的,灯火未明,唯有月光自窗棂斜入,照在欧阳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那坐像衣冠端严,眉目清峻,仿佛在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风骨。武凤楼扫视四下,并不见人,正欲退身,耳中忽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已踏上殿前石阶。

他不明来者底细,身形一闪,已藏到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凝神向外望去。

先进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此僧身披大红袈裟,手持念珠,腰背挺直,步履轻健,眉目间有清朗之气。武凤楼一眼便看出他身负武功,且非泛泛之辈。想来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

第二人一脚迈入后殿,武凤楼心头便是一凛。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昔日在虞城花木兰祠前,武凤楼曾与他有过一面之遇;今夜再见,司徒圣神色阴沉,气势逼人,虽未动刀,身上已自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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