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亲眼看见半粒白米入鼎,竟熬成大半鼎浓粥,又见陶旺立在一旁,神色虽有些古怪,却始终未曾拆穿,心中那点疑虑便渐渐散去。炉火既灭,铜鼎里白气袅袅,米香随风弥漫,厅前院落中围观之人无不屏息张望,仿佛真见了古方灵验。
项刚毕竟是一城之主,见人越聚越多,眉头微皱,挥袖喝退左右。下人们不敢违命,纷纷退开,只余几名近侍垂手立在廊下。项刚又唤来一个心腹家丁,令他小心将铜鼎端入厅中。那家丁不敢怠慢,双手托鼎,步履轻缓,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物。
铜鼎安放停当后,项刚转身向李鸣、耿直、陶旺三人拱手,神情比先前更为恭谨。他肃然道“三位远来辛苦,请入厅奉茶。”
李鸣神色坦然,随耿、陶二老入厅落座。大厅宽敞,梁柱沉黑,壁上悬着古剑铜弓,窗外晨光透入,照得鼎中热气如薄雾浮动。李鸣坐定之后,不待项刚开口,便吩咐方才那名家丁取六只上等细瓷碗来。家丁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碗入内,白瓷细润,摆在案上莹然生光。
李鸣亲手执勺,先替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他既不推让,也不解释,端起碗来便慢慢饮下。那粥色白而稠,入口似极合意,他饮得从容,眉间还微微舒展,仿佛一路奔波之后,终于得了一味暖胃佳品。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坐在对面,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他碗上。此物既称疗疾延寿,又是专为三人而来,偏偏李鸣先饮一大碗,三人心中焦急,却碍于礼数,不便伸手自取。娄鼎病容之下目光闪动,薛天喉间微动,项刚也将手按在膝上,强自按捺。
李鸣将一碗粥喝尽,放下瓷碗。项刚三人本以为他这便要相让,不料他仍是不紧不慢,又盛了两大碗,一碗递给耿直,一碗递给陶旺。他向二老欠身,含笑道“两位老伯一路随晚辈奔波,也先暖一暖腹中寒气。”
耿直接过碗,并不多问,低头饮粥。陶旺眼角微跳,知李鸣必有后招,却也只好捧碗细饮。二人喝得不急,厅中一时只听瓷勺轻碰碗沿之声。项刚三人眼睁睁看着,心中更是难耐。鼎中热气渐淡,那粥也不似方才烫口了。
待耿直与陶旺都将碗中粥饮尽,李鸣才抬眼望向项刚三人。他面上带着歉然之色,语气却极平稳“晚辈并非有意怠慢三位前辈,只是今日初逢,彼此尚未深交。此等入口之物,晚辈若不先饮,终觉失礼。如今三位前辈可以放心用了。”
项刚听他如此解释,反倒觉得此人坦荡周全。娄鼎与薛天也亲眼见李鸣、耿直、陶旺三人各饮一碗,心中疑虑尽去。项刚先起身拱手,沉声道“刘少爷想得周到,项某佩服。”
三人随即各自盛粥。方才粥已略凉,入口温润,不似李鸣先前那般烫口,三人喝得甚快。不多时,碗底皆空。薛天似还意犹未尽,望向铜鼎时,却见鼎中只剩些许残粥。李鸣向陶旺递了个眼色,陶旺只得上前,用勺将鼎底刮得干干净净,又盛入自己碗中喝下。
至此,铜鼎之中已不留一滴。
项刚心中感激,吩咐下人备席款客,又整衣向李鸣一礼。他面容庄重,语声诚恳“刘少爷不辞千里,将这等珍贵药粥送到霸王城,我兄弟三人受惠良多。此情此义,项某记下了。”
话音方落,李鸣脸上的温和之色便淡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瓷碗,目光冷静地望着项刚,道“项城主谢错了人。在下并不姓刘,家父也不是泗水公刘广俊。”
厅中气息忽然一凝。
项刚看着李鸣,见他神色无半点戏谑,又见陶旺仍坐在旁边,一时尚未勃然作,只是眼中疑云顿起。他缓缓问道“阁下既非刘氏子弟,却又贵姓?”
李鸣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之姓,列在百家姓第四。”
项刚、娄鼎、薛天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辈,方才所以轻易信了他,一则因陶旺在旁,二则因耿直名重,三则因泗水公刘广俊之名足以取信。此刻听他自称姓李,三人心中顿时生寒。项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一转,娄鼎与薛天会意,身形微移,一左一右向厅门靠去,将出路隐隐封住。
项刚再看李鸣,声音已沉了几分“阁下究竟是谁?”
李鸣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既不惊惧,也不张扬,反而使人更觉难测。
项刚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江湖中一个人来,脸色微变,脱口道“莫非你便是那个缺德……”
他话未说完,李鸣已抬手轻轻截住。他仍含着笑,向项刚三人拱了拱手,道“承蒙项城主还记得江湖中这点薄名。在下正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李鸣”二字一出,薛天面色最先变了。他生得清瘦,此刻脸上更显灰白,双眼紧盯着李鸣,声音里已带了惊惧“你方才给我等喝下的,到底是什么?”
李鸣收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答道“绝不是华陀粥。”
薛天只觉背脊一冷,额上霎时沁出细汗。他向前半步,目光在李鸣脸上来回搜寻,颤声问道“你在粥中下了药?”
李鸣没有答话,只斜斜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神情比开口承认更叫人心惊。
薛天身子一软,险些坐倒。项刚脸色铁青,娄鼎却忽然从惊惧中醒过神来。他眼中寒光一闪,急向项刚道“三弟,不要被这小子虚言吓住。他们三人也喝了粥。只要先制住他们,问出真相,一切自可明白。”
项刚心念急转,觉得此言有理。他正要传令击响云板,召集城中人手封锁诸门,将李鸣等三人拿下,李鸣却仍坐得安稳,仿佛早知他们会有这一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玉瓶。那瓶子色若羊脂,温润无瑕,瓶身嵌着细小金字,光华夺目,一望便非江湖寻常之物,倒似宫禁内府所藏。李鸣拧开瓶塞,倒出三粒碧莹莹的药丸,托在掌心,向耿直、陶旺二人招手,神色从容地道“两位老伯,先来服了药,再动手不迟。”
娄鼎身法本就是霸王城中第一,眼光也极老辣。他一见那羊脂白玉瓶,再看李鸣掌中碧丸,便断定那多半是解药。李鸣一句话尚未说尽,娄鼎已身随意动,疾如电掣般扑到近前。
他双手齐出,右掌立起如刀,横切李鸣托药的左腕;左手却从旁一卷,直取玉瓶。李鸣似乎尚未避开,腕间劲风已至。只一眨眼,娄鼎左手已将羊脂白玉瓶夺了过去。他顺势一倒,瓶中果然又滚出三粒碧色药丸。
娄鼎不及细辨,立刻分与项刚、薛天。三人各自吞下一粒,药丸入喉,厅中紧绷的气息却并未因此松开。李鸣望着三人分服药丸,眼中笑意更深,手掌慢慢收回袖中。
娄鼎夺瓶得手,项刚、薛天各服一丸,三人面色才稍稍缓和。厅中静了片刻,晨光从窗棂斜入,照在羊脂玉瓶上,玉色温润,金字隐隐生辉。三人暗觉侥幸,皆以为已将生死之机握回自己手中。
李鸣却在此时笑了起来。那笑意先是浅浅浮在唇边,随即愈舒畅,仿佛眼前这番变故,正落在他所设的格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落在地上的三粒碧丸,并不俯身去拾,反以足尖轻轻一拨,将那三粒药丸踢到一旁。
项刚心头一沉,娄鼎握瓶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薛天脸上血色本已回转,这时又渐渐白。
李鸣抬眼望着三人,语气仍然恭敬,话中却藏着冷意“三位前辈到底还是入了在下的连环之局。方才鼎中米粥,确是养人之物,并非毒粥。真正要命的,是这只玉瓶中的药丸。那是青阳宫秘制断肠散,昔年在密云别宫,连我掌门师伯萧剑秋也险些丧命其下。三位信与不信,只好自断了。”
厅中霎时寂然。
断肠散三字一出,项刚、娄鼎、薛天三人俱是心神震动。魏忠贤权焰熏天之时,为剪除异己,曾命穿肠秀士柳万堂暗制此药。其药无色无臭,入腹之后,初时不觉,待毒性作,肠腑如绞,救治极难。朝中忠义之士,江湖抗阉之人,死在此药之下者,不知凡几。萧剑秋当年在密云别宫中,也曾遭女魔王侯国英暗算,此事早传遍武林。后来侯国英为先天无极派承认,成了江剑臣的正式妻室,李鸣虽口中不常恭敬,论辈分却也须称她一声师娘。如今李鸣从怀中取出的玉瓶,形制又似大内旧物,三人心底那点侥幸,立时被恐惧压灭。
项刚只觉胸中气血翻腾,脸色变了数变。其实那不过是一时惊惧所致,可他方服药丸,心中先有毒念,便误以为毒性已动。娄鼎病容更甚,伸指按住腕脉,越按越觉心跳纷乱。薛天额上冷汗滚落,唇角微颤,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李鸣见三人神色,脸上笑意渐敛,声音转为沉定“在下与三位前辈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并无取三位性命之意。只要三位前辈应我一桩小事,解药即刻奉上。”
项刚三人相互望了一眼,一时无人开口。李鸣见他们犹疑,立刻站起身来,拂袖向耿直、陶旺道“耿老伯,陶二叔,既然三位前辈不肯赏脸,咱们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