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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随机应变(第1页)

三师爷沈公达素来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连他也为百年大典隐隐含忧,李鸣纵有十分胆色,心头亦不免添了几分阴影。他辞过沈公达,便不再逗留,披着寒色匆匆上道。一路北风卷尘,驿路萧疏,他因心急赶程,只在途中草草用了些饭食,待天色方沉,已入禹县城中。

奔波一日,筋骨皆觉酸沉。李鸣正欲寻一处客栈歇脚,明晨再早行,忽见街市人影纷杂之间,有一条身形从灯影下掠过。那背影不过一瞬,却似曾相识。他心下一凛,此地距本派已不甚远,百年大典在即,稍有异动,便不可轻忽。那人影倏忽没入人丛,李鸣敛了倦意,足下微快,遥遥跟去。

禹县旧为夏禹遗地,城中多古迹。北门外夏台荒草寒烟,传为夏桀囚汤之处;北门内钧台窑遗址历岁犹存,西南神垕镇钧瓷名重一方。唐宋以来,此地商旅往还,虽入夜寒深,街巷间尚有余灯数点。只是那人专拣僻处行去,灯火渐稀,市声渐远,直至禹王锁蛟井旁,才忽然失了踪迹。

李鸣停在亭廊之外,眉峰微蹙。锁蛟井相传为大禹治水时镇蛟之所,井口石柱高峙,铁链寒光沉沉。传闻链声稍动,井中便有水浪翻腾,腥风上涌。此处虽名为井,四周亭榭屋舍错落,冬夜寒气凝滞,树影压地,宛如废寺荒祠,静得几乎可听见檐角霜滴。

他正欲退身察看,旁边一丛冬青忽然轻轻一晃。那条熟悉身影自暗影中闪出,衣袂掠过枯枝,出极轻的一声响。来人面上带着冷笑,声音尖厉而阴寒,隔着夜气直刺入耳,他望着李鸣,慢慢道“别来一年有余,李侍卫莫非已忘了旧人?”

那笑声随即在空亭间荡开,惊得檐下寒鸦扑翅而起。

李鸣听出那人的口音,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他只悔一时轻进,竟被人牵到这等僻静所在。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粉面二郎侯玉堂之兄,大力神侯金堂。昔年侯玉堂曾冒李鸣之名入宫行凶盗宝,后来在河南落入李鸣之手,押往京师伏法。此仇积在侯家兄弟心头,至今未消。

侯金堂肩背魁梧,立在井旁暗影中,宛若一堵黑墙。他双目含恨,牙关咬得微响,盯着李鸣沉声道“承蒙李侍卫照拂,教我先折幼弟,又失至亲。这笔账拖到今日,利息也该一并清了。”

李鸣素来机警,知侯金堂虽有勇力,却绝不至单凭一人便敢将他诱至此地。四周黑沉沉一片,亭柱之后、树影之间,似乎处处藏着眼睛。他心念一转,故意懒懒一笑,斜睨侯金堂,语中尽是轻薄冷嘲“侯老大,你只凭这一身蛮力,便想同我讨债?这债怕是讨不到,倒要再添一笔。”

他说着便侧过身,似要拂袖离去。侯金堂果被激动,脸色一沉,急声喝道“他要走了,前后截住,休教他脱身!”

喝声未落,李鸣身后铁器触地,铮然一响。一个断了半截左腿的人自暗处移出,腋下挟着铁拐,身形虽残,目光却如毒针。李鸣回眸一看,认出正是江湖中一指神功郭云亮的独子,铁指穿心郭小亮。

李鸣心中一沉。三师祖先前所言,至此竟如阴云压顶般应验。他这些年铲除魏阉党羽,所结仇怨不知凡几,今夜侯金堂与郭小亮联手伏击,断非偶然。若只此二人,尚不足惧;可他们既敢布此局,暗处必另有倚仗。

郭小亮一拐顿地,积雪与枯叶微微一震。他面色狰狞,望着李鸣,声音里满是淬毒般的恨意“姓李的,我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皆拜你所赐。两年来我日日刺血自誓,不将你挫骨扬灰,誓不为人。今夜天道回转,你也该偿命了。”

李鸣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心中疑云更重。侯、郭二人旧日功力虽在他之上,如今各有折损,未必还能稳胜于他;他们竟能一路探得自己行踪,又这般成竹在胸,暗中若无厉害人物主持,绝无此理。他嘴角微挑,故意将声气放得轻慢,向郭小亮道“郭小亮,你也未免太把旧事放在心上。我不过欠你几根残指、半条残腿,若要折算,二十斤肉也尽够赔了,何至于年年岁岁记到今日?”

郭小亮眼中血丝暴起,铁拐在石地上一顿,冷声道“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我为寻你踪迹,岂止费了寻常心力?自你在河北露面的那一日,我便已盯上你。你缺德太甚,终有尽头,今夜便是你的尽头。”

李鸣面上仍是漫不经心,心中却已将四周形势暗暗量过。井亭在左,冬青在右,前有侯金堂,后有郭小亮,若再有人伏于亭侧,退路便尽被锁死。他轻轻一笑,故意拖长语声,望着二人道“闹了半日,来寻我晦气的,原来不过你们这几条残腿。我路行一日,困得紧,恕不奉陪,且要寻处安睡去了。”

话到末尾,他眼神忽冷。双手倏然一扬,袖底早已扣住的六枚丧门钉破空飞出,寒芒分作两路,直取侯金堂与郭小亮。与此同时,他身子猛地一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平掠而出,宛若一条贴草疾行的蛇,欲从二人气机交错的缝隙中穿开。

寒夜死寂忽被暗器破风之声撕裂。亭侧阴影深处,随即响起一阵森然怪笑,那笑声尖厉如夜枭掠空,未及消散,一道人影已从石亭旁鬼魅般闪出,正横在李鸣去势之前。

残月如钩,淡光斜照井亭。那道自亭侧掠出的身影高大沉重,却来得极快,衣袍掠风,竟无半点臃滞。李鸣一眼望去,心头便如被寒铁轻轻一触。那人面色阴沉,眉目间凶戾深蓄,身法又疾又诡,正是魏忠贤门下总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的胞弟,一指神功郭云亮。铁指穿心郭小亮断腿之后,江湖中人多知其父久怀杀机,今夜竟也到了禹王锁蛟井。

郭云亮一现身,井畔寒意陡深。李鸣面上虽仍撑着笑意,心中却已暗自惊悚。百年大典迫在眉睫,此人既至,便知魏阉余党与江湖仇家所布之网,远比先前所料更密。况且他心里明白,昔年在虎牢关褚店子,他虽曾使郭云亮狼狈败退,那一战却非全凭自身本领。一则有师父江剑臣在旁镇慑,二则他身边藏着烈焰帮毒雾神针的空筒,借虚声夺人心胆。若论真功实力,他绝挡不住郭云亮十合。

这念头只在心间一掠,他目光已落到井旁那根高大石柱上。石柱历岁风霜,柱身斑驳,残月下如一截沉默古骨。李鸣忽然敛去嬉笑,眉目间罩上一层冷厉之色,身子一闪,紧贴石柱而立,双轮微垂,似已被逼到绝境,只待拼命。

侯金堂见他神色微变,心中大喜,齐眉棍一抡,棍风压得枯叶乱旋。郭小亮亦将铁拐平平端起,独腿一蹬,便欲合身扑上。郭云亮却目光一寒,低声喝住二人。他声音不高,却有一股阴冷之力,侯金堂与郭小亮俱是一顿。

郭小亮拄拐移到父亲身侧,脸上恨意未消,急急压声道“爹,眼下他已被困死,咱们三面齐上,顷刻便可取他性命。何必再迟疑?”

郭云亮并不立刻答他,只盯着石柱旁的李鸣。夜色昏暗,他似要从李鸣一呼一吸之间看出暗藏的破绽。片刻之后,他才把声音放得更低,向郭小亮道“这小子素来奸黠,身后又有那胖老怪一门诡计相护。富一世传来的话未必尽实。说不定他正是故意引咱们现身,暗中另有硬手伏着。且等穷富二神查明四下动静,再收拾他不迟。”

李鸣耳力极灵,虽未尽闻每一字,却已瞧出郭云亮迟疑。他心中暗道这一招虚张声势果然生效,然而喜意才起,又被忧虑压下。此计只能阻得一时,不能解围。四周皆是敌人,离黄叶观虽不甚远,却隔着夜色与城郭,哪里会有人无端赶来相救?石柱冷硬贴背,他一时竟真觉前后皆无路。

便在此刻,远处屋脊上忽有两条人影掠来。一胖一瘦,起落轻捷,如两只夜鸟穿过残月寒辉,转瞬便到了锁蛟井旁。来者正是穷神爷韩一生与财神爷富一世。

郭云亮见二人赶到,眉头微展,刚欲开口询问城中与井外是否另有伏兵,李鸣却忽然放声一笑。他脸上惊色尽收,双目一亮,向着夜暗深处拱了拱手,似在迎候早已潜伏之人,随即朗声道“三师爷,网已合拢,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日月五行双轮已脱背入掌。寒光在月下交错一闪,他竟舍了侯金堂与郭小亮,径向郭云亮扑去。

这一声来得太巧,神色又装得太真。郭云亮、侯金堂、郭小亮连同穷富二神皆是心头一震。天山胖三爷沈公达的名头,在他们心里本有几分忌惮;李鸣又向来诡计层出,谁也不敢断定暗处是否真伏着强援。几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开,身形齐齐一散,原本封死的缝隙竟被硬生生让出一线。

李鸣早已蓄势待,足尖一蹬,身形借退开的空隙斜斜拔起。双轮一护胸前,他在半空中折身翻上古亭,瓦面霜白,脚下一点,随即又向外墙方向飘去。衣袂擦过檐角寒霜,落下时几乎无声。

围墙就在眼前,高耸而静,墙外便是城中暗巷。李鸣心头顿宽,只要越过这堵墙,敌人纵有本领,也难以在夜色中再将他合围。他深吸一口寒气,正欲施展本门轻功越墙而去,双足脚踝忽地一紧,竟被一双手自暗处牢牢扣住。

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李鸣猝不及防,身子一软,几乎栽倒。他心头大骇,背上冷汗骤出。郭云亮等人此时已知受骗,怒喝声中复又逼近,几道身影如黑潮般围了上来。

李鸣怒意顿生,双轮一并举起,便要向脚下砸落。暗算之人坏他脱身大计,此刻他也顾不得双腿受制,只想先以双轮击碎对方头颅,哪怕因此废了自己两条腿,也好过落入郭云亮手中受辱。

双轮将落未落,他忽觉扣住脚踝的力道猛然一翻,随即整个人轻了起来。那人并未将他拖倒,反而借势一抖,将他连人带轮向郭云亮甩了过去。

郭云亮本已急扑而来,万料不到李鸣竟会被人当作兵刃抛出。双方相距太近,他身形再疾,也来不及闪避。李鸣人在半空,本能地双轮下压,只听一声沉闷裂响,日月五行轮正砸在郭云亮头顶。郭云亮惨呼只出半截,便颓然仰倒,血色沿额骨淌入霜尘,身子抽动两下,再不动弹。

井畔一时死寂。

李鸣落地翻身,双轮护住胸前,回目望去,才看清方才扣他双足之人。那人衣衫微乱,面有酒色,神情却清清冷冷,正是三圣之一的酸举人窦府儒。此人正是李鸣费尽心力请来主持百年大典的主事之人。今夜竟在这紧要关头现身,还以这等奇险手法,借李鸣之身击毙郭云亮。

李鸣心中大喜,嘴上却仍不肯饶人。他斜睨窦府儒,压着胸中余悸,半嗔半笑地说道“窦老爷子,你这一扶一抛,险些把我魂也抛散了。今日这份恩情,我日后自会好生奉还。”

他话虽如此,脚下却毫不迟滞,身形一晃,已逼到郭小亮身前。郭小亮亲眼见父亲惨死,面色如土,铁拐横胸,恨毒与惊惧交缠,独腿在地上连退半步。

另一边,富一世早被这变故吓得神魂不定。他眼见郭云亮倒地,心知大势已去,肥胖身子悄悄一偏,便想趁乱遁走。窦府儒却似早料到他心意,身形一挪,已挡在他面前。酒气随他说话轻轻喷出,他眯眼望着富一世,慢声道“富翁家财万贯,最懂趋避祸福。今夜却偏要往火里行,难道不怕火星沾衣,烧到自家门庭?”

富一世脸上肥肉一颤,原先的精明全被惧色掩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便在此时,旁边忽传一声惨叫。李鸣回,只见侯金堂身躯一震,齐眉棍脱手滚落,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井旁石地上。穷神爷韩一生立在他身后,掌势方收,神色沉肃。原来他趁众人心神皆乱之际,以独门掌力从旁袭入,一掌震毙了大力神侯金堂。

窦府儒目光在韩一生与富一世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似已明白其中关节。

韩一生走上前来,衣衫寒薄,神情却极坦然。他向窦府儒抱拳,声音低沉而恳切“儒圣洞烛幽微,当知我这盟弟并非真心助恶。韩某一身无累,纵是峨眉一派逼来,也不过飘然远走,海角天涯皆可栖身。可富一世不同,他家业厚重,亲眷满门,若受威迫,岂能全然不顾骨肉性命?今夜之事,他有罪,却也有不得已之苦。还望儒圣代向五岳三鸟诸前辈分说一二,留他一线生机。”

说罢,韩一生缓缓垂下双手,与富一世并肩而立。富一世脸色灰白,再无半分逃意,只低着头,任凭落。井畔寒风掠过,石柱上铁链轻轻一响,声如远处水底传来的叹息。

郭云亮既毙,侯金堂亦倒,井畔原先合围的五人,转眼只余郭小亮一人。郭小亮拄着铁拐,半截左腿在寒风中微微颤。他望见父尸横地,眼中恨意反倒沉得没有波澜。到了这一步,他自知已无退路,便将铁拐一点地,身形借力骤起,右手仅余的三指如寒钩疾闪,斜斜向李鸣胸前划来。

那一式来得狠辣,指风贴着夜气掠过,竟似琴弦骤断,杀意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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