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识得吴仁新的人,少有愿同他深交者。他貌若书生,性却阴沉,故江湖间送他一个名号,唤作“地狱秀才”。其名读来,又近“无人心”三字,久而久之,这名号便愈贴在他身上,如寒铁入骨,洗剥不去。
这一夜,他借武凤楼先前一句话,将五凤朝阳刀的去路先行截住。武凤楼既已出口,便不能轻易反悔。吴仁新却从容亮出一双鸡爪抓。那兵刃形制奇诡,五指森然,锋尖之上隐隐泛起一泓碧色,在夜气里如鬼火微摇。武凤楼目光落上去,心中已知其上淬毒,足下一沉,神色愈敛定。
吴仁新见他果然不拔刀,眼底掠过一丝喜意,左手鸡爪抓猝然探出,招名“病鬼抓药”,直取武凤楼要害。武凤楼身形向右微侧,衣袂尚未落定,吴仁新右手一抓又到,招成“饿鬼抓食”,斜掠他左肋。两抓相连,阴狠迅疾,似一团冷风贴骨而来。
武凤楼虽年少,江湖大风大浪却已见得多了。他只凭吴仁新出手的劲道与收放,便知此人功夫深藏,不在三抓追魂邵一目之下。往日吴仁新在京城赌坊中佯作文弱,不过是韬光养晦藏锋敛刃,不使旁人窥破底细。此刻毒抓既出,才露出本来面目。
依武凤楼本门轻功,若施展“移形换位”,自可先避其锋,求得无虞。可他并未如此。他看出吴仁新老辣谨慎,若一味守护门户,难以寻得可乘之机,便故意以寻常步法游走退让,任那双鸡爪抓在身前身侧撕风交错。他要等吴仁新自恃占尽上风,心生贪念,才在败势之中取胜。
初时,吴仁新尚不敢大意。那双鸡爪抓虽连用撕、拉、抓、扯、划诸般变化,却始终先护胸胁,再寻空隙进取,步步含防,招招留退。二十余合之后,他见武凤楼始终空手相对,既不拔刀,也不还招,只在抓影中闪转避让,便渐渐放开胆子。鸡爪抓上的真力一层重似一层,劲风贴面而过,出细厉声响,仿佛无数寒针在夜色中穿梭。
武凤楼被那重重抓影围在其中,眼神却并不散乱。他知面前这只老狐尚未真正失守,便仍旧退、仍旧避,偶然一步踏得险些,竟似被逼得气息微乱。吴仁新见状,攻势更急,双抓翻飞,身形逼近,几乎要将武凤楼周身退路尽数封住。
交手将近百招,吴仁新一轮连环八抓已至末势。武凤楼忽将脚下稍稍一滞,身子似慢了半分。只听裂帛轻响,他左肋下衣衫被鸡爪抓撕开一大片,锋尖更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浅白痕迹,却未见血。吴仁新心头一震,暗悔方才一抓未能多递半寸,正是这一念微动,胸前门户便有了刹那虚处。
武凤楼等的便是此刻。
他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虚化,像一缕清烟自抓影间滑出。吴仁新眼前一空,尚未回身,背后已多了一股冷意。武凤楼施出“移形换位”,竟在眨眼间欺到他身后,右腕一翻,掌心贴上吴仁新后背。劲力凝而不露,只在一吐之间骤然送出。
吴仁新身躯猛地前抢,连跌七八步,喉间一甜,鲜血已喷落石地。他双膝一软,跪伏下去,手中鸡爪抓虽仍未脱手,却再难回身成势。
武凤楼以险换机,一掌制敌。旁立的瞥目飞龙焦一鹏看在眼中,已知不能再缓。他手中镔铁马杆微微一颤,杆头带起沉重劲风,招作“金鸡夺粟”,直点武凤楼前胸。武凤楼连番恶斗,方才又以身诱敌,气息未及平复,见马杆已到,只能侧身迎避。
莲花池畔忽有轻急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婢女沿着池边奔至,裙裾掠过湿寒夜气。她见焦一鹏马杆将落,忙停在数步之外,俯身敛气,声音虽急,却不敢失了分寸。她望着焦一鹏,低声道“宫主有命,请焦大爷暂且住手,任这位客人自行来去。”
焦一鹏目光一闪。他心中原也忌惮武凤楼若被逼急,终会不顾前言,拔出五凤朝阳刀。此刻有宫主之命可托,他便顺势将马杆一沉,招式化为“泼风八打”,横扫而出,逼得武凤楼退开一步。随即他俯身扶起吴仁新,唇边压出一声低喝“走。”
夜色下,焦一鹏架着吴仁新,向水中亭方向疾退。那婢女亦不多言,转身随行,莲花池边只余风声与水光相触。
武凤楼立在原处,胸中气血翻涌,却未追赶。他这一夜连斗三人,虽未受重创,筋骨之间已觉疲软。天边微明,寒意从破裂的衣衫间透入。他低头看了看左肋被撕开的衣袂,知此时若回客栈,必惹人疑目;可京城街巷渐醒,也不可久在路上徘徊。
他沿莲花池西北角响琴桐畔悄然退出,绕过静巷,往城心大悲阁行去。
大悲阁高踞城中,坐北朝南,相传为元初汝南王张柔所建。阁前门殿三间,东西鼓楼相对,高台层阶自下而上,石级在晨雾里泛着微白。因其地势轩举,形势雄阔,远近数十里皆可望见,昔人列之为畿南上谷八景之一,名曰“市阁凌霄”。此时晨光未盛,阁影沉沉立在天色交界处,檐角如墨,似仍浸在残夜之中。
武凤楼拾阶而上,脚步渐慢。待至阁前,他忽然停住。
石桌上静静放着一个小包袱,正是他随身所携之物。那包袱原该留在客栈房中,如今却出现在大悲阁前,结扣仍旧,位置端正,仿佛有人早知他必至此处,特意置于此地相候。
武凤楼望着那包袱,眉心微敛。昨夜诸般凶险之后,他方觉自己竟已被人缀上了行踪。能潜入客栈取走包袱,又能先一步送至此处,此人不但胆大,手段亦极轻灵。他伸手未取,只将目光从石桌移向阁门,心中暗自推度来者身份。
正当疑念未定,阁门轻轻一响,门扇向内分开。幽暗阁中走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绿衣少年。
晨色尚薄,那少年面目却已清晰可辨。只见他身着葱绿长褂,下系墨绿长裤,足踏粉底皂靴,衣履整肃,不染尘埃。他立在阁门前,身姿清雅,神情温静,眉目间自有一段秀逸之气。武凤楼看着他,手仍未离那只小包袱,破衣之下气息渐渐收敛,阁前风声也随之静了下来。
武凤楼目光凝在那只小包袱上,心头忽然一紧。他抬眼望向阁门前的绿衣少年,语声沉下去“阁前此物,可是阁下移来此处?”
绿衣少年唇边含着淡淡笑意,眼波微转,似不解,又似有意相戏。晨风从阁檐下穿过,拂动他衣角,他并不躲避武凤楼的目光,只缓缓道“武公子凭什么断定是我?”
武凤楼向四下看了一眼。高台寂寂,石阶空寒,天色尚未尽明,阁内阁外再无第二人影。他收回目光,冷声道“此处空阔,夜尽未晓,除阁下外,还有谁能将它置在石桌上?”
绿衣少年笑意更深,身子微微一侧,似让出那包袱,又似不许他近前。他轻声反问“纵然是我,又碍着你什么?这包袱于你难道毫无用处?”
武凤楼气息一提,足下无声,向前逼近两步。东方渐白,阁前暗影稍退,他这才将那少年容貌看得更真。只见对方面如温玉,唇色微红,两弯秀眉清细入鬓,一双眸子在晨光中明净如星。那人长身立于阁门之前,衣带不乱,神情温然,竟无半点挑衅之态,只静静望着他。
武凤楼心头微乱,脸上也觉一热。只是蜗皇宫人踪诡秘,昨夜莲花池边处处伏机,他不敢因眼前之人形貌清雅便稍减戒备。于是他压下心中异样,语气愈峻冷“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但阁下从何处取来,又为何送至此地,须得说个明白。”
绿衣少年听了这话,轻轻退开两步,眉梢微扬,连嗓音也似有意变了几分。他垂眼看着石阶,淡淡道“我要是不愿说又当如何?”
武凤楼眉间怒意一现,声音也随之沉厉“阁下既沾了我的行踪,又动了我的随身之物,若不给出缘由,便想从此从容离去,只怕未必容易。”
那少年听他如此相逼,忽然冷笑一声,竟不再答话。笑声极轻,却如一粒寒珠落在石上。
武凤楼愈不悦,目光逼住对方,厉声道“你笑什么?”
绿衣少年这才抬头,眼中笑意已化作清冷。他唇角一撇,语声倏然变回本来音色“我笑你眼在眉下,却看不见眼前人;事有先后,你却偏偏倒着问。”
这声音一入耳,武凤楼身形微震。阁前晨光又亮了一分,他再看那绿衣少年眉目,心中疑云顿时散去,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寒意。此人哪里是什么陌生美少年,分明便是满洲奇女多玉娇女扮男装而来。
多玉娇见他认出自己,笑意中便多了几分凄清。她向他身前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自四川一别,我原不愿再到你跟前来。怕你见了我,心上又多一重牵累。只是后来从家师故旧口中得知,峨嵋门下已立意以全派之力与你们为敌,其中诸般怨恨,尤多落在你一人身上。如今峨嵋弟子四出奔走,又与蜗皇宫红玫瑰师徒暗中相结。那些人心狠手辣,声势已非一二凶徒可比。我担心你遭了暗算,屡次求师父出手约束艾群男,师父始终不肯肯。我无计可施,只得换了男装赶来京中。”
她说到此处,眼光微垂,似不愿教他看见眸中波光,顿了一顿,才又轻声道“昨夜莲花池边,我不曾现身相助,并非袖手旁观。那客栈里已伏着蜗皇宫的人,你若再回去,便等于自投网中。我先替你取出包袱,送到大悲阁来,只盼你莫再入那处险地。”
武凤楼静静听着,胸中酸意暗涌。他深知多玉娇对自己一往情深,一片情意未曾稍改,也更知这情意于她而言,如丝缠骨,越挣越深。若依他本心,即使自身处境再险,也决不愿教这个女子背着师门,再涉江湖污浊之水。
他沉默片刻,压下情绪,语声放缓了些“我在江湖上结怨本多,再添几个敌人,也不过如此。蜗皇宫纵然凶险,想凭那些毒计啃下我这块骨头,也未必有这副牙口。柳前辈性情难测,你不必为我屡屡犯她门规。你若因此受责,我心中反不得安宁。”
多玉娇猛然抬起脸来。晨光照在她眼中,泪意已满,却尚未落下。她盯着武凤楼,声音低而坚决“我连故国与兄长尚能舍下,还怕师父几句责骂么?师父纵然恼我,也不过罚我一场。今日我来帮你,并非要你怜惜,更不是求你偿我什么。我只是不能明知你身陷危境,却独自躲在一旁。那样,我此生都不能心安。”
武凤楼听出她早已拿定主意,不由心中一沉。他想到红玫瑰与花骨朵师徒淫毒凶残,又惯以美色勾连恶徒,身边聚着许多亡命之辈。多玉娇若独自深入其间,稍有差池,便非寻常伤损可比。他脸色一肃,终于硬起心肠“没有我的许准,你不可去涉那处险境。此事听我一言,莫要任性。”
多玉娇望着他,眼中泪光未退,神情却愈执拗。她微微一笑,笑中含着倔强“你仍肯这样拦我,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这一次,你拦不住。艾群男巢穴不止一处,去来无定。你与江三爷武功再高,若寻不到她的踪影,也不过是空耗心力。她若不除,后患便一日不绝。唯有我先入她们门中,探明虚实,再设法将她引至此地,你们才有下手之机。”
她抬手轻按胸前,似那里藏着一件极要紧的物事,随即放低声音“我身上有师父当年留下的信物。红玫瑰再放肆,也不敢轻易动我。你不必再劝,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不等武凤楼再言,便转身沿大悲阁石阶而下。衣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枝被风拂去的青竹,虽纤细,却不肯折腰。
武凤楼站在阁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不作声。他知道多玉娇性情外柔内烈,一旦拿定主意,言语再难回转。此刻强行追拦,只会误了时机,也未必能使她回心。他低头拿起石桌上的包袱,转身入了大悲阁,暗中却已另生策应之念。
多玉娇离开大悲阁后,并不疾行。她独自沿城中街巷而去,晨色渐开,瓦上露水尚寒。她本是皇家贵胄金枝玉叶,却早已远离故土,弃兄离国,孤身漂泊江湖。若非绿衣罗刹柳凤碧收她入门,她连可归之处也未必有。如今她又为武凤楼踏入这重重险局,心中并非不知危险,只是情之一字,早已使她不能回头。
她缓缓行至莲花池附近时,天光已亮了不少。池边柳色初醒,水面浮着薄雾,昨夜厮杀的痕迹被晨光遮去几分,却仍隐约有寒意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