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斜挂,星光黯淡,双塔峰顶寒气侵衣。石室门前,烛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照在山石之上,映得人影摇摇。江剑臣怀中抱着吴守美,方才一脚跨入石室,便见紫衣少女立在峰顶风口,黑纱覆面,身形单薄。那一瞬,他如遭雷击,竟失手将吴守美跌落在地。
吴守美惊醒,低低痛呼一声,尚不知生了何事。江剑臣却已怔在原处,双目死死望着来人。那紫衣少女明明该已葬身烈火之中,如今却立在寒夜荒峰,衣袂随风,黑纱微颤,正是李文莲。
她看见江剑臣怀抱少女入室,胸口剧烈起伏,身子颤,连面上那方黑纱也被气息震得瑟瑟抖动。她不曾上前,也不曾拔刀,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全身气力都被这一眼抽尽。
江剑臣喉间一紧,竟忘了开口。
李文莲身后,那个黄瘦道人缓缓现身。月色照在他削瘦的脸上,愈显冷硬。他目光掠过江剑臣,又落到地上的吴守美身上,声音苍老而寒峭,道“好一句受人滴水之恩,当报涌泉。文莲为你母子奔入火窟,九死一生,毁了容貌,坏了身子;你却在这荒峰石室之中,拥着美人同居。江剑臣,你摸一摸自己的心,天理二字,尚在不在?”
江剑臣一眼便认出,这道人正是在吕翁祠中与他周旋半日的黄瘦老道。那时他为探李文莲生死,沽酒买肉,守候侍奉,最后只换得“孝心可嘉”四字。如今看来,这一切竟都与李文莲有关。
事已至此,误会如山压顶。江剑臣心知自己百口难辩,却仍上前半步,欲向道人行礼。
他尚未俯身,李文莲忽然转向石室,扑地跪下。她面对室内熟睡的杨氏夫人,声音凄楚,字字如血,道“文莲蒙婆母厚爱,曾许作江家儿媳。可惜天意弄人,文莲福薄,不能再承膝下奉养。今夜一拜,权作辞别,也作告罪。”
她俯身叩下,黑纱垂地。拜罢,她扶着山石站起,转身便要离去。
江剑臣心中一惨,身形一闪,已拦在她身前。他唇边终于逼出声音,低声道“文莲,你听我说——”
李文莲却似看见毒蛇猛兽,惊叫一声,连退数步,躲到黄瘦道人身后。那一退,比千言万语更令江剑臣心冷。他怔怔站住,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她已恨他至此,连一句解释也不愿听了。
黄瘦道人冷冷看着江剑臣,语气不容置疑,道“江剑臣,站在那里,不许动。贫道要再问文莲一回。你的生死,不该由你自己说了算,该由她来定。”
这话刺耳之极。江剑臣素来傲骨天成,闻言俊面微热,胸中怒火顿起。
他十二岁奉师命入江湖,独闯淮上鹰爪门,连毙强敌,少年时便与两位师兄并称五岳三鸟。多年来纵横武林,未尝一败,也从未有人真将他逼入绝境。今日之事,他对李文莲确有亏欠,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天意捉弄,并非他薄幸苟且。他与吴守美之间,不但无半分不轨,连男女情爱也谈不上。为了避开吴守美纠缠,他甚至狠心离开双塔山,将病母托付于她,自己另寻脱身之计。
李文莲不知内情,见景伤心,怨他恨他,尚可说是情之所至。可这黄瘦道人一言一语,竟似已将他当作负心薄幸、任人宰割之徒。江剑臣心中冷笑,暗想听这道人的口气,倒似我江剑臣已成砧上鱼肉,只等他一掌判生死。
他正欲开口,黄瘦道人已转向李文莲,声音稍缓,却仍如寒铁相击“文莲,此事关乎你一生。你只说真心话。你要他跪下认罪,立誓明心,还是要贫道取他性命,为你出这口恶气?今夜这件事,由你作主。”
江剑臣眉心一跳,怒意几乎冲口而出。可他一转眼,却见李文莲双肩颤抖,身形摇摇欲倒,满腔火气便又压了下去。她为他受尽苦楚,毁容伤身,今夜又撞见如此情状。若他此刻再以言辞相激,岂不是在她伤口上重加一刀?
他强忍不言。
李文莲也不言。她只是立在道人身后,黑纱低垂,整个人似已成了一道风中残影。
黄瘦道人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沉默,忽然怒气上涌。他猝然伸手,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黑纱,反手掷向江剑臣脚前,厉声道“江三小儿,你睁眼看看!文莲为救你母子,伤成了什么模样。你却在此处怀抱别的女子,躲入暗室,还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么?”
黑纱落地,烛光与残月一齐照上李文莲的脸。
江剑臣只觉心口被重重击了一掌。昔日那张明艳如花的面容,如今布满箭伤刀痕,纵横交错,几乎再寻不见旧日轮廓。那些伤痕有的已结成淡白,有的仍带着暗红,像火场中未灭的余烬,深深烙在她脸上。
江剑臣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黄瘦道人向前逼近两步,与江剑臣相对而立,两人相距已不过出手之遥。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咬牙道“小奴才,你还有什么话说?今日落在我尚天台手里,若还让你逍遥过去,贫道这半生江湖,便算白走了。”
“尚天台”三字入耳,江剑臣神色骤变,不由自主退了三步。
他终于知道,眼前这黄瘦道人是谁了。
西岳华山慈云师太有一位俗家师兄,姓尚,名天台。按辈分与武功,他本该承掌华山门户,只因生性嗜杀,行事乖戾,被上一代华山掌门废去继位之权,逐出门墙。可尚天台离了华山后,反倒名震江湖,声势之盛,几乎压过当年的无极龙。他独来独往,喜怒无常,行事不问功过,只凭胸中一念。
当年与他并起江湖的,还有两位绝顶人物。一位是六指追魂久子伦的恩师,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恭起;一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鬼刀司徒圣。三人性情不同,品行悬殊,却俱是武林中可惊可怖的人物。江湖人称他们为神剑、鬼刀、生死牌。
而这晚年出家、面黄形瘦、手段莫测的老道人,便是三人之中的生死牌尚天台。
江剑臣望着他伸入怀中的右手,心知今夜之局,已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峰顶寒风陡急,石室烛火摇曳,李文莲毁去的面容在明灭光影中更显凄厉。地上的吴守美才从惊乱中撑起身来,尚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究竟牵着何等恩怨。
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与痛意,目光越过尚天台,落在李文莲身上。他声音低沉,却终于稳住,道“文莲,此事不是你眼中所见那般。你若还愿听我一句,我便当着你和前辈之面,把来龙去脉说清。”
李文莲身子一颤,却仍不抬头。
尚天台冷笑一声,怀中右手似已握住某物,阴冷道“说清?人已抱在怀里,门已进到室中,还有什么不清?江剑臣,贫道平生最厌薄情负义之徒。今日你若想活命,先看文莲肯不肯饶你。”
江剑臣双手缓缓垂下,既不退,也不再逼近。他知道若一味争辩,只会更伤李文莲之心;若动手,更将坐实负恩薄义之名。可尚天台已动杀意,李文莲又痛入骨髓,山顶这一局,竟比火神庙中面对峨嵋诸雄更难百倍。
石室里,杨氏夫人似被外间声响惊动,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这声呻吟传出,江剑臣心口又是一紧。李文莲也猛然抬头,残破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楚。她望向石室,唇边血迹未干,眼中却仍有对杨氏夫人的牵念。
尚天台瞧在眼里,脸色更寒。他踏前半步,挡在李文莲身前,冷声道“文莲,别再心软。你心中若下不了手,便由贫道替你作这个恶人。”
神剑、鬼刀、生死牌三人当年并起江湖,论年岁,尚天台最小;论手段,却以他最烈。他性情孤峭,嫉恶如仇,一念既起,便不计后果。江湖中人畏他,不独畏他武功,更畏他怀中那面生死牌。
那牌正反两面,一面朱底黄字,书一“生”字;一面白底黑字,书一“死”字。凡有人犯在他手下,未动手前,他必先依其恶迹轻重,将此牌示出。若见“生”字,尚有一线可活;若见“死”字,便是九泉有路,人间无门。
江剑臣认出眼前道人便是尚天台,又知他乃李文莲昔日大师伯,胸中怒火虽未全消,却再不能轻举妄动。眼前误会深重,李文莲伤成这般,又亲眼撞见自己怀抱吴守美入室。此时若动手相争,便不是解释,而是将罪名坐实。他只能忍下锋芒,静候落。
李文莲立在尚天台身后,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她一时怨毒攻心,恨不得将江剑臣从心上剜去;可多年痴恋,早已入骨。她为他几死火中,毁去容颜,醒来之后千般怨、万般痛,到底仍绕不开这个人。她见江剑臣面色灰白,眼中痛色沉重,心头忽又一软,正想开口求尚天台暂且饶他。
谁知她尚未出声,吴守美已先动了。
吴守美从地上撑起身来,方才那一摔尚未缓过气,便听见黄瘦道人一声声逼辱江剑臣。她生长塞外,素不知中原武林这些陈年名号,也不知“生死牌”三字有多可怖。她只认定江剑臣对自己有情,只见心上人被人如此压迫,胸中一股烈性顿时冲起。
她娇躯一闪,二尺八寸长的丧门刺已在掌中亮出。寒芒一线,直取尚天台前胸。她这一刺出手极快,竟是舍命相护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