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臣立在窗下,指尖微挑窗缝,目光越过庭树阴影,望见楼外伏兵森列。弓弩手隐于廊庑之间,长枪手分列墙根檐下,近处屋脊亦有人影俯伏,甲叶在夜色里微微冷。小楼四面皆已被围,风过檐角,灯火在屋中轻颤。
李文莲无声走到他身侧,衣袖几乎贴上他的肩。她亦向外看了一眼,脸色渐白,随即压低声音道“文莲该死。杨鸣白日来访,我本该生疑,却只顾着心乱,竟未细想。他如今手握兵符,必是要替杨鹤报仇,也要雪他断臂之恨。只是他若无人撑腰,未必敢在杨府动手。外间这些兵马之后,定还有江湖人物暗中为他壮胆。”
江剑臣仍望着楼外,神色未动。他目光清冷,声音也平静,道“十万铁甲之中,我尚敢取其主帅。区区一个总兵,又能奈我何?”
李文莲闻言,面上骤然变色。她急急伸手,轻按住江剑臣的衣袖,语声虽低,却带着颤意,道“三哥哥,你此刻反被自己本事误了。杨鸣纵是匹夫,也不至蠢到凭这些兵便敢围你。他敢来,必有三重依仗。其一,暗中必有高手相助;其二,强弓硬弩,最耗人力;其三,他知道老娘在楼中,你不能弃她而去。倘若再备火攻毒烟,咱们便处处受制。”
江剑臣眼角微跳,终于收回目光。
他先前自恃武功,并未将外间伏兵放在心上。此时听李文莲一言一语剖开局势,心中才陡然一沉。杨鸣若一声令下,万箭齐,长枪强攻,再以火势迫楼,旁边又有江湖高手伺隙而动,他与李文莲纵能杀出,母亲又如何经受得住?念及榻上沉睡的杨碧云,他额间竟微微沁出冷汗。
李文莲见他终于听进自己的话,眼中忽有一丝苦中生出的亮色。她没有再迟疑,转身扑到衣架前,伸手取下江剑臣的青衫,匆匆披在自己身上,又将披散的长挽作男子髻。她动作极快,随即将自己那件紫色绣袍取下,硬披到江剑臣肩头。
江剑臣已明白她心意,眉峰微蹙,望着她道“文莲,你是要替我引开杀机?在你眼中,三师哥竟成了需你护持之人么?”
李文莲急忙摇头,眸中泪光一闪而过。她走近半步,声音愈急切,道“莲儿怎敢小看三哥哥?我所虑者,唯有老娘。杨鸣不但未因老娘而收手,反把她老人家当作牵制你的锁链。若非老娘在此,千军万马又岂能拦你?可我自知轻功与内力皆不及你,若由我背老娘突围,断无十足把握。”
她抬手指向窗外,语虽急,条理却极清晰“你须施展巧钻十三天,从前窗穿出,背着老娘直向后厅屋脊落去。到那里之后,借我的飞虹剑使你的九九归一,一招扫开挡路之人,随即登上前楼高顶。以你的轻功,只要上得前楼,便可带老娘脱出围困。”
江剑臣定定望着她。眼前这个素来率性横行、动辄出手见血的女子,此刻却像帐中调兵之帅,将敌情、退路、虚实一一分明。他心中微震,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只是片刻之后,他仍缓缓摇头。
李文莲见他不肯,急得脸上血色尽褪。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道“三哥哥,你一生称雄武林,怎到此刻反拿不起、放不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听我一回,只用先天无极真气向外喊一句,说他们欺人太甚,你要与他们拼命。喊罢之后,立刻入内背起老娘,按我方才所说的路走。其余之事,不必回头。”
她说完,拔出飞虹剑,塞进江剑臣手中,又顺手抽出江剑臣随身短刀,紧紧握住。刀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决绝的清艳。
江剑臣握着飞虹剑,心头忽然一酸。他伸臂将李文莲揽入怀中。那一揽极短,不过一瞬,便又轻轻放开。李文莲身子微颤,眼中却露出心满意足之色。她抬手在他臂上一捏,催他依计行事。
江剑臣垂目片刻,终于提起真气。声音从楼中冲出,如雷霆撞破夜色“贼子欺人太甚,江剑臣今日便与你等拼了!”
这一声直震得楼檐微颤,伏在四周的兵将俱是一惊。李文莲不待声息落尽,手中短刀已横挥而出,窗扇应刃裂开。她身形一缩一展,宛如乳燕穿帘,刀光化作一片寒芒护住周身,自破窗处疾掠而出。
楼外惊呼声骤起,弓弦齐响,枪影顿乱。无数目光皆被那袭青衫引去。
江剑臣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这一声呼喝,李文莲这一跃,已将敌人的杀机尽数引到她身上。那一瞬间,他几乎要随她跃出,与她并肩杀开血路。可是内室榻上尚有母亲沉睡,若他也出去,杨碧云便再无人可护。
他强压心中翻涌之意,转身掠入内室。杨碧云仍睡在榻上,眉目安宁,对外间风雨毫不知觉。江剑臣伸指点了她昏睡穴,又取过一幅大床单,将母亲裹好,稳稳背在身后。
他不再迟疑,自前窗穿出。巧钻十三天的身法一展,整个人轻若一片落叶,在夜风中斜斜飘起。即便背负一人,他落势仍捷如飞鸟,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厅屋脊。
后厅上伏兵骤见紫影临近,尚未分辨来者是谁,江剑臣手中飞虹剑已化出一道银虹。剑光一转,分作九缕寒芒,正是九九归一之势。寒光过处,九人同时倒落,级沿瓦面滚下,惊得屋上兵将纷纷嘶呼后退。
江剑臣一招得手,毫不停留,足尖一点,已纵上杨府前楼高顶。夜风扑面,他回身望去,只见李文莲那道青衫身影已陷在枪林箭雨之间。弩矢交织,长枪如密竹攒刺,屋脊墙头皆有人影压来,形势已至险极。
江剑臣胸中如焚,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可母亲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而安稳。他若回身援救,一旦被围,母子与李文莲皆难脱生路。
便在他心神一乱之际,远处屋脊上,那道青影似被狂风折断的花枝,忽然一晃,从瓦面翻滚坠下。江剑臣眼前一黑,足下险些踏空,身子在前楼边缘一滑,几乎跌落。
他终究稳住了身形。
楼下喊杀声如潮,火光已在庭中摇起。江剑臣咬紧牙关,两滴泪从眼角坠下,转瞬被夜风吹散。他背着杨碧云翻身落向府外民房,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承德城郊沉沉夜色之中。
江剑臣背着母亲出了承德城,夜色在城墙外沉沉铺开。荒路上寒风迎面,衣袍猎猎作响。他不敢稍停,借着夜影疾行,不到十里,前方忽有一道身影横在路中。
那人立得极稳,背后长刀微露寒光。江剑臣眼力何等锐利,一望便认出,是西岳华山慈云大师座前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江剑臣心中一沉。郭天柱多半是奉慈云大师之命,暗中照看李文莲而来。若叫他知道李文莲为救自己与母亲,独自陷入杨府重围,以他与李文莲近于父女的情分,只怕当场便要与自己翻脸。
他正心怀愧意,郭天柱已看见他背上的杨碧云,面上露出惊疑。郭天柱趋前一步,声音嘶哑,道“夜深至此,江三爷背着老夫人往何处去?”
江剑臣听他语气,便知他尚不知杨府惨变。此事若再隐瞒,只会更不可收拾。他立在寒风里,沉默片刻,终将小楼被围、李文莲换衣引敌、自己背母突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郭天柱听完,脸上血色刹那褪尽。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先是惨然,随即又结成一层寒霜。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声调冷得如夜中铁刃,道“但愿文莲尚能留住一条命。若她有个差池,郭某纵知冒犯,也要向江三爷讨个说法。”
话音一落,他身形已起,直向承德方向疾奔而去。
江剑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更沉。他不敢耽搁,背着母亲一路赶到罗汉山,寻至主峰山腰罗汉洞,将昏睡中的杨碧云安置在洞内。石洞幽深,外有山岩遮护,暂可藏身。他替母亲理好衣衾,又探了探她的气息,确认无碍,方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已重返承德城内。
杨府外墙仍在,府内却已满目狼藉。奴仆早逃散无踪,后院小楼倾塌,断梁碎瓦压在庭中,余烟未尽,焦木气息随风扑来。江剑臣立在废墟前,眼中血色渐重。那座小楼里,有母亲半生孤苦的清灯佛案,也有方才李文莲含泪相托的一瞬。此刻皆成断壁残灰。
他不再停留,转身直奔总兵衙门。
夜风凛冽,寒气透骨,江剑臣胸中却似有烈火翻涌。他潜至总兵衙议事大厅窗下,身形隐在檐影里,屏息听去。
厅内传来杨鸣颤抖的声音,带着惊惧与恼恨。他道“下官是在四位劝说之下,才动此番袭击。如今捉虎不成,反叫他逃了出去,日后必遭反噬。四位休想就此甩手离去。”
江剑臣眸光一冷。为了查明幕后之人,他伸指轻轻一点,窗纸无声破开一个小孔。他凝目望入,只见灯下坐着杨鸣,脸色灰败。旁边四人中,他先认出朱砂手陈士钦与黑煞手陈士佩;另有两个老者面容枯冷,尚不知名姓。
黑煞手陈士佩阴着脸,冷冷道“此计原已周密,只因你指挥怯弱,下手不狠,才有如今局面。若依我等之意,先放火烧楼,再以乱箭攒射,江剑臣纵有飞天之能,也逃不出去。”
江剑臣牙关一错,眼中寒意骤深。陈士佩这句话已将杀心说尽,他心中暗暗定下,第一个该死之人,便是此人。
陈士钦比胞弟沉稳些,向杨鸣拱手道“将军身任总兵,只须对外说杨府不慎失火,便可推脱干净。江剑臣纵有怒意,也难明里奈何将军。可我等四人若久留贵府,一旦走漏消息,反会牵连将军。此地不宜再留,我等告辞。”
他说罢,目光扫过陈士佩与另外两个老者,举步便要往外走。